午后的集贸市场人声鼎沸，叫卖声此起彼伏。卖菜的、卖布料的、卖针头线脑的摊贩挤成一片，太阳悬在头顶，晒得柏油路面微微发软。
马浩宇的汽水摊摆在集市中段，三轮车旁支起两张长条木板当桌子，竹篮里装着卤得入味的花生，还有一筐外壳微微发棕的卤鸡蛋。他按早上商量好的法子，买一瓶汽水就附赠一小纸包花生，来往赶集的人看见新鲜，纷纷停下脚步。
不少老熟客本来打算去对面那台带冰柜的冷饮车买冰汽水，看见这边有赠送的花生，脚步一转就停在了马浩宇摊前。
“小马，你这买卖会做！” 一个挎着菜篮子的大婶接过花生，剥开一颗丢进嘴里，一边嚼一边闲聊，“听说信用社那边好多人排队买认购证，十块钱一张，以后能翻几十倍，是真的吗？我家老头子打算拿攒的几百块去试试水。”
马浩宇一边帮她把汽水瓶擦干净递过去，语气平和，没有刻意夸大，也没有一口否定。
“婶，这东西不是稳赚不赔的买卖。有赚的人，但更多人是亏钱。拿闲钱玩玩没关系，养老钱、生活费千万别投进去。一旦行情跌了，钱拿不回来，日子就难了。”
大婶愣了愣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，转身离开的时候嘴里还在反复琢磨这番话。
林晓彦拎着一个布袋子慢慢走过来，布袋子里装着自家晒的南瓜子。她没打算大张旗鼓喊话，就站在摊子侧边，有人问到认购证，她才随口接上两句。
没一会儿，摊前围过来不少人，话题自然而然绕到认购证上。
“林丫头，大伙都说你眼光准，你跟咱说实话，这认购证到底能不能买？” 一个中年汉子往前挤了一步，眼神热切，“我准备拿出全部积蓄，多买几张，搏一把，说不定直接翻身。”
林晓彦看向他，语气平静。
“老哥，我没法预测它涨还是跌，没人能打包票。但你要想清楚一件事，要是这笔钱亏没了，家里日常开销、孩子学费能不能扛得住。扛得住，拿一点点闲钱试试无妨；扛不住，就别把家底全部押上去。赌赢的故事人人都爱传，赌输的人，大多闷声吃亏，不会到处说。”
这话客观，没有绝对否定，听得周围不少人低声讨论起来。
可人群外围，突然挤进来一个穿的确良衬衫的男人，面色带着几分不耐，直接开口抬杠。
“小姑娘，你这话不对！” 男人拔高声音，“城里都传开了，认购证是千载难逢的机会，多少人靠这个发了大财！你劝大伙别买，是不是不想看着普通人挣钱，故意泼冷水？”
这人叫张大军，县城里最早听说认购证消息的投机者之一。他已经拿出大半积蓄，一口气囤了不少认购证，满心等着涨价。现在听见有人在集市劝人谨慎，生怕别人被劝住，没人接手他手里的货。
他一开口，周围瞬间安静下来，所有人目光全部落在林晓彦身上。
马浩宇停下手里的活，不动声色往前站了半步，隔在林晓彦和张大军中间，不主动挑衅，但也不会让对方无端为难她。
林晓彦没有慌乱，淡淡看向张大军。
“我没拦着任何人发财，只是提醒大伙掂量自己的家底。机会有，风险同样有。你要是觉得稳赚，尽管自己买，没必要逼着别人跟着一起赌身家。万一行情下滑，亏了钱，你能替这些街坊承担损失吗？”
一句话问得张大军哑口无言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他本想煽动旁人，没想到被一句反问卡住。周围围观的群众，心里也慢慢有了掂量。有人本来头脑发热打算拿钱抢购，此刻悄悄打消了满仓买入的念头。
“行，我不跟你争辩。” 张大军狠狠瞪了林晓彦一眼，撂下一句狠话，“咱们走着瞧，过段时间认购证涨价，大家就知道谁说的对了。” 说完，转身挤出人群，快步离开集市。
人群慢慢散开，摊前重新恢复热闹。马浩宇继续招呼客人，汽水搭配卤花生的组合越来越受欢迎，对面冷饮车的老板看见了这边红火的场面，脸色难看，径直走了过来。
这人姓赵，大家都叫他老赵，靠着家里亲戚资助，添置了冰柜，专门来集市抢冷饮生意。他上下扫了一眼马浩宇的摊子，语气带着挑衅。
“小马，你玩这些送花生的小花样，有什么意思。我冰柜里的汽水冰凉刺骨，价格还便宜两分，迟早把你的客人全都抢光。”
马浩宇靠在三轮车车沿，神色淡然。
“各做各的生意，客人愿意选谁，全凭自愿。你有冰柜是你的优势，我薄利多销搭点小吃，也是我的路子。大家公平做生意，没必要争长短。”
老赵冷哼一声，没再多说，转身回去。林晓彦看着他走远的背影，低声跟马浩宇说道。
“他冰柜耗电高，一旦气温降下来，冷饮需求变少，电费成本压不住，生意很难长久。你这个摊子投入小，灵活，不用怕。只是这人看着心气不顺，后面说不定会找点麻烦，多留心一点。”
马浩宇微微颔首。
“我心里有数。侦察兵出身，看人看事，不会大意。”
集市的太阳慢慢向西偏移，来往的人流渐渐变少。马浩宇的汽水卖出去大半，卤花生和卤蛋也卖空了，今天的收入比往日高出一截。
收拾摊子的时候，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悄悄绕到摊子侧面，避开其他人，压低声音，谨慎地看向林晓彦。
“林丫头，我听好多人说你看人看事眼光准。我手里攒了八千块，想全部拿来买认购证，你帮我看看，什么时候买入合适，大概什么时候出手能赚到最多钱。你放心，只要你给我看准了，赚了钱，我分你一成红利。”
八千块。
在 1993 年的柳河县，这绝对是一笔巨款，足够普通家庭安稳过上好几年。
林晓彦心头一沉。这人是抱着一夜暴富的念头，把全部身家押进去。一旦行情反转，这笔钱打了水漂，整个家都会垮掉。
她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大叔，这个忙我帮不了。我没办法预判涨跌，更不能给你指点什么时候买卖。红利我也不能要。我只能跟你再说一遍，千万别把全部积蓄投进去。认购证风险极大，一旦亏损，没有补救的办法。”
大叔脸上的期待一点点褪去，还想再劝说几句，希望林晓彦帮他预测行情。
“丫头，别人都说你是半仙，你就稍微提点一句就行，不会亏待你的。”
“不是我藏着不说，是这事本身就没有百分百稳的答案。” 林晓彦态度很坚定，“靠别人预测去赌身家，本身就是最危险的事。这笔钱是你多年辛苦攒下的，慎重一点总没错。”
大叔见她始终不肯松口，叹了口气，满脸失望地转身离开。
等人走远，马浩宇一边把空汽水瓶整理装箱，开口说道。
“你拒绝是对的。一旦你给他预测，后面不管涨还是跌，所有责任都会落到你头上。赚了，他觉得理所应当；亏了，全家都会来找你讨要说法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 林晓彦点点头，“我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，不想掺和这种投机赌局。本来只想退休避坑，没想到名气传出去，越来越多人来找我预测发财门路。”
马浩宇看着她，眼底带着浅浅笑意。
“人出名了就是这样。树欲静而风不止，你想躺平，可旁人总把你当成能招财的贵人。”
天边落日把两人的影子拉长，集市的摊贩陆续收摊。
林晓彦看着来来往往的街坊，心里清楚，认购证这股热潮，仅仅只是开始。张大军这类投机者不会善罢甘休，老赵也在暗处盯着马浩宇的汽水摊，往后的麻烦，只会越来越多。
“天色不早，我该回家了。” 林晓彦开口。
“我蹬三轮车送你一段。” 马浩宇把箱子固定好，“顺路。”
林晓彦没有推辞，坐上三轮车侧边的木板。车轮滚动，穿过逐渐安静下来的集市，晚风带着夏末独有的清凉。
路上，两人闲聊。
“接下来一段时间，信用社门口会越来越热闹。” 林晓彦轻声说，“会有外县的人专门赶来抢购认购证，流言会越传越夸张，不少人会借钱加进去。咱们只能多提醒，拦不住所有人。”
“尽力就好。” 马浩宇目视前方，稳稳蹬着车，“能劝住一个是一个。”
三轮车驶入熟悉的街巷，远远能看见自家院子的院墙。
林晓彦心里暗暗更新自己的退休计划表。
第五条新增：拒绝所有代预测行情、指点发财的请求。不替任何人承担赌局的后果。
只是她隐隐预感，就算自己一再拒绝，找上门的人依旧不会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