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天刚蒙蒙亮，外面就传来嘈杂的人声。
林晓彦是被院门外的呼喊声吵醒的，王桂芬早已经穿戴整齐，手里攥着一个布口袋，在堂屋来回踱步。听见里屋动静，她立刻掀开门帘探头进来。
“晓彦，快起床！供销社招人的事，街上全传开了！听说名额就二十个，全柳河县的人都往供销社门口挤，去晚了连报名表都拿不到！”
林晓彦揉着眼睛坐起身，脑子里还残留着梦里安安稳稳晒太阳啃西瓜的画面，一听见供销社三个字，那点美梦瞬间碎得干干净净。
1993 年供销社改制，对外招聘职工，听上去是铁饭碗的好机会。上辈子多少人挤破脑袋去报名，托关系送礼，就为拿到一个正式岗位。
可她记得清清楚楚。
这一批对外招录的岗位看着光鲜，实则是改革里最先要剥离出去的编外岗。不出两年，供销社效益断崖式下滑，这批新招进来的人，优先被裁。当年托人花钱进去的熟人，最后不仅丢了工作，搭进去的送礼钱也打了水漂。
又是一个包装得无比漂亮的大坑。
“妈，咱不去。” 林晓彦靠着炕沿，慢悠悠开口，“看着是稳定岗位，其实是烫手山芋。现在挤进去，过两年最先下岗。”
王桂芬脚步一顿，脸上的兴奋劲儿淡了大半，但还是有点不甘心。
“可人家都说这是县里正式招聘，多少人抢破头。要是能考上，就不用在棉纺车间倒班，风吹日晒，不用闻机器里的机油味。”
“现在看着好，是糖衣。” 林晓彦简单解释，“改制就是要减负，招进来这批人，本来就不在原有编制里。好日子撑不了多久。咱们安安稳稳待在棉纺厂，暂时还能拿工资，没必要冒险换地方。”
她话音刚落，院门外传来脚步声，牛跃进的声音隔着木门传进来。
“大河老哥，桂芬嫂子，晓彦在家不？”
林晓彦心里咯噔一下。怎么又是这位主任，真是阴魂不散。
王桂芬赶紧跑过去拉开大门。牛跃进一身干净的中山装，脸上堆着热情的笑，进门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林晓彦。
“小林，一大早来打扰你。供销社这次招聘，厂部打算推你上去当咱们棉纺厂的再就业先进青年代表。等下跟着咱们厂里报名的职工一起过去，上台说几句话，鼓励鼓励大家。”
林晓彦差点苦笑出声。
躲集资，躲保健品骗局，现在连供销社招聘的风口都堵到家门口来了。她只想安安静静摸鱼躺平，结果全柳河县但凡有点动静的大事，都要拉她出来当招牌。
“主任，我不合适。” 林晓彦直接摆手，“我就是一个普通临时工，哪能当什么先进代表，更不会上台讲话。”
“你可别谦虚。” 牛跃进往前一步，压低声音，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，“上次礼堂那番话，全厂谁不认识你。你出面，咱们厂报名的职工心里才有底。这也是给你积攒口碑，以后厂里有好事，第一个想到你。”
林晓彦心里透亮。牛跃进哪里是看重她，是看中她身上那层 “林半仙” 的名头。让她当代表，能带动更多棉纺厂工人去报名，也算帮着县里完成改制宣传任务，牛跃进自己能捞政绩。
他根本不在乎这份工作将来会不会坑人。
“主任，我真不想上台。” 林晓彦坚持，“我嘴笨，说不出漂亮场面话，万一讲错了，反倒给厂里添麻烦。”
两人正拉扯，院墙外传来三轮车 “嘎吱” 的刹车声。马浩宇的声音跟着传进来。
“林晓彦在家吗？”
几人转头看向院门。马浩宇穿着简单的短袖，裤脚卷到膝盖，黝黑的胳膊上沾着一点汽水玻璃瓶水渍。他把三轮车停在墙外，手里拎着两瓶冰镇橘子汽水走进院子，一眼看见屋里的牛跃进，挑了挑眉。
“牛主任也在。”
牛跃进看见马浩宇，脸色微微一变。马浩宇当初在保卫科待过，脑子灵光，眼光毒，之前集资的事，他隐约猜到马浩宇一直在背后打探消息。
“小马，你来找晓彦有事？”
“路过这边，送瓶汽水。” 马浩宇把汽水递给林晓彦，侧头淡淡开口，“供销社这次招聘，我一早去那边看过了。队伍从供销社大门排到街口拐角，里面贴的简章写得清楚，新招录人员不纳入原有正式编制。”
一句话，直接戳破关键点。
牛跃进脸色僵了一瞬。他原本打算模糊编制这件事，鼓动工人报名，没想到马浩宇直接当众点破。
马浩宇继续说道：“不少人不知道编内编外的差别，只听见供销社三个字就觉得是铁饭碗，兴冲冲准备报名送礼。等后面效益不好，裁员优先裁这批新人，到时候哭都来不及。”
王桂芬听完，心里那点念想彻底凉了。她转头看向林晓彦，眼神里多了几分信服。
牛跃进的计划被拆穿，再想劝林晓彦当代表，也不好开口了。他勉强笑了两声，客套几句，没再多停留，匆匆离开院子。
等人走远，院子里总算清静下来。
林晓彦拧开汽水瓶盖，冰凉的气泡往上涌，一口下去，清甜的橘子味驱散了清晨残留的困意。
“你怎么一早跑去供销社那边了？” 她看向马浩宇。
“我的汽水摊就在那条街边上。” 马浩宇靠在门框上，“今早来了一辆新的冷饮车，个体户开的，带大冰柜，卖冰棒、瓶装汽水，价格比我还便宜两分钱。不少老顾客都被吸引过去了，我过去看看情况，顺带看见了招聘的长龙。”
林晓彦恍然大悟。难怪他起那么早，原来是摊上遇上竞争对手了。
“那你的生意岂不是要受影响？”
“有点冲击，但不算大事。” 马浩宇神态平静，没有焦躁，“他有冰柜，成本高，电费贵。天凉之后，冰柜开销扛不住。我就靠三轮车，成本低，灵活。实在不行，我还能换别的路子。”
林晓彦看着他。马浩宇跟别人不一样，别人看见竞争对手，第一反应是慌张、较劲、想方设法压价抢客人。他冷静分析利弊，不盲目硬拼。果然是同样想躺平的同类，懂得不硬往死胡同里钻。
“你打算怎么应对？”
“简单。” 马浩宇笑了笑，“不跟他拼低价。我打算加一点小买卖，顺带卖煮花生、卤鸡蛋，买汽水就送一小把花生。不靠汽水单独赚钱，靠搭着卖小吃留住熟客。”
这个思路稳妥，不冒进。林晓彦点点头，心里认可。
“对了，还有件事。” 马浩宇收敛笑意，语气郑重起来，“刚才在信用社门口，看见不少人排队，有人在打听一种认购证，十块钱一张，说以后能翻几十倍。不少老头老太太都动心了，准备凑钱买。”
林晓彦握着汽水瓶的手指猛地收紧。
认购证。
来了。
这就是九十年代大名鼎鼎的大风口，暴富传说满天飞，可绝大多数跟风冲进去普通人，最后都血本无归。暴富的永远只是少数早早离场的人，后面跟风接盘的全是韭菜。
上辈子她身边不少亲戚，听说能一夜发财，掏空积蓄抢购，最后全部砸在手里。
“这事不能放任不管。” 林晓彦眉头皱起，“这东西风险比集资还大。普通人拿着积蓄进去，很容易被套死。”
“我过来就是跟你说这个。” 马浩宇说道，“现在才刚开始传开，知道的人不算多。等再过几天，谣言扩散开，整条街都会疯着抢。咱们得想办法提醒大家，但不能硬拦，硬拦只会被人当成挡人发财的坏人。”
王桂芬在旁边听得心惊，连忙插话：“那咋办，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街坊邻居把钱扔进去吧。”
林晓彦低头思索片刻，慢慢有了主意。
“不用直接说认购证是骗局。咱们只讲事实，讲风险。集市人多，马浩宇你摆摊的时候，可以跟熟客闲聊，就说这东西不是稳赚，有亏光的可能。我抽空跟厂里的同事、街坊邻里闲聊，提醒大家，闲钱玩玩还行，千万不能把全部积蓄、养老钱拿出来投入。”
不能直接下断言，只把风险摆出来，听不听全看个人选择。这样不会被人敌视，也尽到提醒的本分。
她的退休计划是不折腾不创业，可不能眼睁睁看着熟悉的街坊，一头扎进万丈深渊。
马浩宇听完，点头赞同：“可行。不强行劝人，只把利弊讲清楚，愿意听的自然会留心。”
两人商量妥当，马浩宇准备回集市照看汽水摊。临走前，他回头看林晓彦。
“下午集市人多，你要是有空，可以过来。咱们一起跟大伙提一嘴认购证的事。”
林晓彦犹豫了一下，原本打算今天闭门不出，减少露面，维持低调。可想到即将蜂拥而上的认购证热潮，她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行，下午我过去一趟。”
马浩宇咧嘴一笑，转身蹬上三轮车，车轮滚滚，消失在巷口。
院子里只剩下林晓彦和王桂芬。
王桂芬看着女儿，感慨一声：“本来以为你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，结果一桩接着一桩的事找上门。”
林晓彦仰头喝完瓶底剩下的汽水，气泡在喉咙里微微发胀。
她也想彻底躺平退休，可时代的风口一阵接着一阵往柳河县刮，坑一个挨着一个冒出来。她明明只想躲开所有风波，偏偏一次又一次被卷进来。
“没办法。” 林晓彦轻轻叹一口气，“躲不开，那就只能尽量提醒身边人。”
她低头看向手里的空汽水瓶，心里清楚，认购证这件事，比之前的集资、保健品骗局牵扯更广。
下午的集市，注定不会平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