职工礼堂，晚上七点半。
长条凳坐得满满当当，头顶的灯泡昏黄，大喇叭的回音嗡嗡作响。牛跃进站在台上，念稿子念得抑扬顿挫：
"…… 同志们！响应号召，改善生活，集资筹建第三产业，是厂里给咱们的大好机会！机不可失，失不再来！"
台下没人鼓掌，只有此起彼伏的哈欠声。
念完稿子，牛跃进清了清嗓子："下面，请年轻职工代表，林晓彦同志，上台讲两句！"
林晓彦在心里把马浩宇骂了一百遍。
她慢吞吞地站起来，慢吞吞地走上台，站在那个据说能让全厂职工看清的地方。灯光打在她脸上，底下乌泱泱一片人头，全都在看她。
她深吸一口气。
不能唱反调 —— 唱反调会被穿小鞋。不能真支持 —— 支持了，明天全厂的叔叔婶婶就把棺材本送进集资里，年底血本无归，她会愧疚一辈子。
所以她决定：说三句模棱两可的话，让聪明人听懂，让笨人…… 算了，九三年的县城没有笨人，只有比她还精的人。
"各位叔婶，" 她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礼堂里却安静得能听见电灯丝的嗡嗡声，"我就说三句。"
"第一，厂里给咱们机会，是好事。"
"第二，投资有风险，大家量力而行。"
"第三，我工资还没发，先表个态 —— 精神上支持，物质上，等发工资再说。"
说完，她鞠了一躬，下台。
礼堂沉默了三秒。
然后，炸了。
"听见没！她说投资有风险！"
"她说等发工资再说 —— 意思就是这钱交了就没了！"
"林半仙发话了，集资不能交！"
"对对对，她昨晚还劝了北街卖菜的老曹，老曹当场就把钱揣回去了！"
本来已经排到台前准备交钱的职工，呼啦啦散去一大半。牛跃进站在台上，脸都绿了，嘴唇哆嗦了半天，愣是一句话没憋出来。
散场后，后台。
牛跃进堵住了林晓彦，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："小林同志，你这觉悟，挺高啊。"
"主任你让我讲觉悟嘛。" 林晓彦一脸无辜，"我讲得可认真了。"
"……" 牛跃进噎了一下，又压低声音，换上了那副地下党接头的腔调，"你是不是听见啥风声了？跟主任透个底，主任不亏待你。"
"主任，我真没听见啥。" 林晓彦认真地看着他，"我就是觉得，咱们厂的钱，得攥在咱职工手里。"
牛跃进盯着她看了半天，最后拍拍她的肩："行，你回去休息吧。以后厂里有什么活动，你多参加。"
他转身走了。林晓彦看着他的背影，忽然打了个寒颤。
老狐狸最后那句话，听着像关怀，实则像 —— 盯上了。
第二天，集资的事基本黄了。全厂都在观望，谁也没掏钱。牛跃进表面上焦头烂额，成天在车间里转悠，嘴里念叨 "这可怎么办"，但林晓彦注意到，他念叨的时候，嘴角偶尔会飞快地翘一下。
她心里明白：这老狐狸，早把钱转走了。
她以为风波就这么过去了，自己终于可以安安稳稳地躺平。结果下午两点，马浩宇蹬着三轮车冲到她家门口，车斗里坐着老曹，老曹一脸急火：
"小彦！我娘被人拉去听健康讲座了！说要买什么口服液，一瓶八十八，我拦不住！"
林晓彦的瞳孔，当场地震。
八十八一瓶的口服液？健康讲座？包治百病？
这套路她太熟了。上辈子，她奶奶就是被这么掏空的 —— 先是免费听课，然后免费试喝，最后哭着喊着要把棺材本换成 "三个疗程"。
她第一反应：关我屁事，我退休了。
第二反应：老曹她娘，昨天还在夸她 "好丫头"……
她叹了口气，从炕上爬起来，往外走。
"你去干啥？" 王桂芬在后面喊。
"拆台。" 林晓彦头也不回，"我退休了，但我的脚不退休。"
讲座设在县招待所的大会议室。台上挂着一面红底横幅，上书八个大字："生命在于营养"。台下坐满了大爷大妈，人手一杯试喝的口服液，脸上带着虔诚的光。
讲台上站着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，头发油光锃亮，唾沫横飞："…… 这款口服液，采用进口配方，富含人体必需的七十二种营养！坚持服用，血压降了，血糖稳了，腿也不疼了，上楼都有劲！今天订购，买三送一！"
林晓彦挤到前排，举起了手。
"老师，我能问个问题吗？"
西装青年警惕地看了她一眼："你说。"
"你这口服液，批号是印的，还是喷的？"
西装青年一愣："什么批号？"
"生产批号。" 林晓彦笑眯眯的，"我上辈子见过一种水，也说自己包治百病。后来它治好的，都是人家的存折。"
台下哄堂大笑。大爷大妈们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手里的口服液忽然不香了。
西装青年脸色一变，正要发作，马浩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摸到了后台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，从侧门走了进来，不紧不慢地走上台，把包往讲台上一搁：
"各位大爷大妈，不好意思，借个光。这位老师刚才进来的时候，包落在我这儿了 —— 我帮他保管了一下，顺便看了一眼。"
他打开包，从里面掏出三本证件、一沓空白收据。
"大家看啊，这位 ' 医学博士 ' 的毕业证上，学校名字是印的，公章是画的。收据呢，是空白的 —— 想填多少填多少。"
全场死寂。
西装青年转身就想从后门溜，被早守在门口的老曹一脚绊了个跟头，趴在地上扑腾。工商所的同志也到了，把满桌子的口服液一箱一箱往外搬。
老曹他娘站在人群里，愣了半天，才反应过来自己差点把棺材本交出去，拉着林晓彦的手，眼泪直流：
"好丫头，你是个活菩萨啊！"
"婶子，我不是菩萨。" 林晓彦扶着她往外走，"我就是被坑怕了，见不得老实人往坑里跳。"
消息传得比谣言还快。
到傍晚，半个县城都知道了：林半仙在县招待所，当场识破骗子，保住了老曹他娘的棺材本。
"林半仙" 这个称号，第一次正式挂在了林晓彦头上。
她躺在自家炕上，在 "退休计划" 上又加了一条：从明天起，不出门。
晚上八点，马浩宇送她回家。白杨树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一个推着三轮车，一个背着手，谁也没说话，走了半条街。
"你到底是干啥的？" 马浩宇忽然问。
"一个想退休的人。" 林晓彦说。
"巧了。" 马浩宇笑了，"我也是一个想退休的人。"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路灯昏黄，飞虫绕着灯泡打转，一个卖汽水的和一个想退休的临时工，头一回觉得对方看着还挺顺眼。
快到家门口，集贸市场的大喇叭又响了，滋啦两声电流声，这回换了个嗓门：
"通知，通知！供销社系统改制，县里面向社会招聘再就业人员，明天起开始报名！名额有限，先到先得！"
林晓彦脚步一顿。
她的第六感告诉她 —— 这个风口，又要追着她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