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借钱的赌局

刘二婶攥着林晓彦的胳膊,手心全是汗,脚步匆匆往老周家的方向赶。

老周全名周建国,四十出头,是细纱车间的老挡车工,手艺稳,平日里话不多,过日子也算节俭。谁也没料到,他被认购证的发财传言勾得心神不宁,中午跟媳妇大吵一架,转头就托远房亲戚借了两千块现金,攥在布兜里,就等着下午信用社开门去排队。

“他媳妇跟我哭诉,劝了一上午,嘴都说干了。老周认准了这是翻身的机会,说等认购证涨上去,这笔钱翻几番,以后再也不用在车间熬大夜班,受机器的罪。” 刘二婶边走边急声说着,“他家里孩子明年要上初中,学费还没攒齐,这两千块是借的,到期必须要还。万一亏了,这一家子可怎么撑得住。”

林晓彦心里沉甸甸的。

两千块,放在 1993 年,不是小数目。借债投机,是所有坑里面最凶险的一种。自有积蓄亏了,大不了省吃俭用慢慢熬;借来的钱,利息压着,到期要还,没有缓冲余地。

两人穿过两条巷子,远远就听见老周家院子里压抑的争吵声。

“周建国,你醒醒!这钱是借的,不是咱们自己攒下的闲钱!要是亏了,咱们拿什么还?” 是周媳妇的声音,带着哭腔。

“妇道人家懂什么!” 老周的声音又急又硬,“张大军都说了,外面好多人靠认购证赚了大钱,机会摆在眼前,别人想借都借不到!等我赚到钱,别说还债,以后孩子上学、家里添置东西全都不愁!你别拦着我!”

林晓彦和刘二婶掀开虚掩的院门走进去。

院子里,周建国腰板绷得笔直,一只手紧紧按着胸口的布包,布包鼓鼓囊囊,里面装的就是那借来的两千块。他媳妇坐在小板凳上,眼睛通红,肩膀微微发抖。看见她们进来,周建国脸色当即沉下来。

“二婶,你把晓彦带过来干啥?我知道她总说认购证风险大,可我已经打定主意了,谁劝都没用。”

“老周哥,我不是来逼你做决定的。” 林晓彦放缓语气,没有一上来就否定他的想法,“我就是想跟你算一笔简单的账。”

周建国抿着嘴,没有赶人,却也明显没听进去多少。

“这笔两千块,是找亲戚借的,咱们先说还款的事。” 林晓彦平稳开口,“亲戚肯借钱给你,是信任你,约定好多久归还?要不要算利息?”

“借一年,利息两百。” 周建国闷声回答,“我都算好了,只要认购证翻一倍,除去本钱利息,我还能净赚一千八!”

“那要是不涨反跌呢?” 林晓彦看着他,“要是到了明年这个时候,认购证不值钱,两千块本钱拿不回来,加上两百利息,你要拿出两千二还债。咱们在棉纺厂上班,一个月工资也就一百出头,不吃不喝攒两年才能凑齐。这两年里面,家里柴米油盐、孩子读书、头疼脑热,哪一处不要花钱?”

周建国的嘴唇动了动,一时答不上来。他只反复在脑子里预想暴富之后的好日子,从来没有认真推演过亏损之后的局面。

“发财的故事传得响亮,亏钱的人大多悄悄扛着,不会到处说。” 林晓彦继续说道,“张大军手里囤了一大堆认购证,他到处鼓动大家进场,就是等着有人高价接手他手里的货。你现在冲进去,很可能就是接盘的那一个。”

“你凭什么这么说张大军?” 周建国眉头一拧,“人家好心给大伙指路子,你总把人往坏处想。”

“我不是说他一定存心害人,只是他的利益和咱们普通工人不一样。” 林晓彦不打算和他争辩人品,“他本钱厚,亏得起。你不一样,你输不起。这笔钱一旦折进去,拖累的是你媳妇和孩子。”

周媳妇在一旁抹着眼泪,轻声附和:“晓彦说得没错,建国,咱们安稳过日子不好吗,何必冒这么大风险。”

周建国低头盯着怀里的布包,手指反复摩挲布料,内心明显在挣扎。暴富的诱惑太诱人,可林晓彦算出来的这笔账,像一盆凉水,浇在了他发热的头脑上。

僵持了好一阵子,他长长叹了一口气,把布包从怀里拿下来,递给媳妇。

“行…… 这笔钱,我不去买认购证了。钱先还给亲戚。”

周媳妇一愣,随即眼泪掉得更凶,赶紧伸手把布包接好,紧紧抱在怀里。

刘二婶悬着的心终于放下,拍了拍胸口:“这就对了,踏踏实实过日子才长久。”

林晓彦也松了口气。能劝住一个,也算没白费功夫。

只是她清楚,像周建国这样头脑发热的工人,厂里还有不少。她不可能挨家挨户挨个劝说,精力有限,很多人的选择,终究只能靠自己。

从老周家告辞出来,刘二婶回厂里干活,林晓彦看时间还早,绕路往集市走,想去看看马浩宇那边的情况。

工商所上午核查完毕,确认马浩宇摊位位置合规、证照齐全,已经把汽水筐、玻璃瓶和箱子全部返还给他。马浩宇重新支起摊子,卤花生的香气又飘了出来。

只是今天他换了一种说法,不再直白劝人别买认购证,客人闲聊问起的时候,他就慢悠悠讲转手囤货的门道。

“有些手里囤了一大批认购证的人,到处跟大伙说这东西稳涨,催着大家赶紧买。大家掏钱之前多想一想,为啥他自己不拿着一直等涨价,反倒急着劝新人进场接手?”

这话含蓄,但是听懂的人心里都犯嘀咕。不少原本打算去信用社排队的赶集人,停下脚步仔细琢磨,打消了立刻入手的念头。

马浩宇看见林晓彦过来,一边给客人装花生,朝她抬了抬下巴。

“老周那边怎么样?劝住了?”

“嗯,总算劝住了,钱打算还给亲戚。” 林晓彦走到摊子边,靠在木板旁,“可张大军不会停下,他今天还会接着去各个地方游说。”

“他急了。” 马浩宇淡淡一笑,“进场的人少了,他手里的货就不容易脱手。”

两人正说着,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的冷饮车。老赵坐在小马扎上,看似在招呼自己的客人,视线却一直瞟向马浩宇这边,眼神阴沉沉的。

林晓彦低声提醒:“老赵盯着咱们呢,小心他又搞小动作。上午举报没成,他未必甘心。”

马浩宇不动声色地点头,手里动作没停,照常接待客人。

集市人流慢慢达到顶峰,买汽水配花生的客人络绎不绝。忙到后半晌,趁着摊前暂时没人,马浩宇弯腰整理车斗里堆放的空玻璃瓶。玻璃瓶都是回收反复使用的,码得整整齐齐。

就在他转身去拿卤花生竹篮的片刻,老赵趁着旁人注意力分散,装作路过,脚步一歪,胳膊故意往玻璃瓶堆上一撞。

哗啦一声脆响!

摞在外侧的七八个玻璃瓶直直摔落在硬实的泥地上,碎成一地,清亮的玻璃碴四散飞溅。

汽水玻璃瓶进价不便宜,碎了就没法退回汽水厂,全部要自己承担损失。

老赵脸上闪过一丝慌乱,随即立刻摆出无辜的样子,往后退了半步,大声嚷嚷:“哎呀,实在对不住,我走路没看清楚,不小心碰倒了。”

集市上不少人闻声看过来。

林晓彦第一时间上前,看向地上的碎瓶子,又看向老赵。这人动作看着是无意,可角度太巧,偏偏撞在码放最外侧、最容易倾倒的位置。

马浩宇没有急着发火,平静地看向老赵:“赵老板,路这么宽,你偏偏往瓶子堆这边靠?”

“我就是没留神!” 老赵梗着脖子,“不就是几个瓶子吗,大不了我赔你钱!” 嘴上说得痛快,脸上半点歉意都没有。

周围围观的街坊开始低声议论。有人觉得就是意外,也有人想起之前老赵举报马浩宇摆摊的事,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。

马浩宇盯着老赵看了几秒,没有继续争执。

“既然你说赔偿,那就按价算。一个玻璃瓶一块二,碎了八个,一共九块六。”

老赵脸色一变,显然没料到他直接当场算账。他本来以为摔几个瓶子,几句道歉就能糊弄过去,不想真掏钱。可当着这么多街坊的面,话已经说出口,反悔只会落个小气又耍无赖的名声。

他磨磨蹭蹭从兜里摸出十块钱,狠狠塞到马浩宇手里,冷哼一声,转身走回自己的冷饮车那边。

“算我倒霉。”

马浩宇接过钱,目光落在一地玻璃碎片上。

林晓彦蹲下身,小心避开碎碴,帮忙捡起还完好的瓶身碎片。

“他这是故意报复。今天赔了钱,心里肯定更不痛快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 马浩宇把钱收好,拿出扫帚,慢慢清扫地上的玻璃渣,“他明面上的手段也就这些。只是咱们要提防,他后面说不定会做更出格的事。”

太阳慢慢往西倾斜,集市上的人渐渐稀疏。

林晓彦帮着马浩宇收拾摊子,把完好的瓶子重新码整齐。

不远处,信用社的方向,依旧有断断续续赶来排队的人。张大军穿梭在队伍之间,声音高昂,不停跟排队的人描绘暴富之后的好日子。

林晓彦望着那支长长的队伍,轻轻叹了口气。

她能劝住周建国,能提醒集市上一部分街坊,却拦不住所有抱着发财梦的人往里面挤。

有些坑,总要有人亲自踩过,才会相信风险真实存在。

马浩宇扫完最后一点玻璃渣,抬眼看向她,声音很轻:“别给自己太大压力。咱们能做的,就只有这些。”

林晓彦点点头。

道理她都懂,可看着熟悉的人一步步靠近陷阱,心里终究没法完全放下。

她的退休计划,写得再明白,想彻底抽身,好像越来越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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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生九零我先退为敬
连载中●匿名 /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