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轮车回到县城的时候，天已经蒙蒙亮。一路颠簸，车厢里静悄悄的，没有人说话。李大姐把那一小叠钱紧紧攥在手心，指尖都泛白了。
当初拿出去两百块本钱，现在收回来一百出头，平白亏了八十多。那是她省吃俭用攒了大半年，预备给孩子交学费、添新衣裳的钱。同行另外两户也好不到哪里去，每家都折损了将近一半本钱。
表舅也是脸色难看，一路上不停叹气，反复说没想到上家这么不讲情面，他也是被蒙在鼓里。
几个人在路口散了，各自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家。消息像长了翅膀，等到上午上班，整个车间差不多都听说了药材生意亏本的事。
午休的时候，车间里气氛沉闷。之前还羡慕李大姐他们找到好门路的工人，全都闭了嘴。刘梅找到林晓彦，语气里满是唏嘘。
“真亏了，听说本钱折了一半。李大姐早上来上班，眼睛肿得厉害，在家跟家里男人吵了一架。”
林晓彦嗯了一声，手上依旧擦着零件。
“他们最大的问题，是把‘熟人’两个字当成了保障。收货标准、干湿把控、议价权，一样都没有握在自己手里。货拉到别人地盘上，只能任由对方拿捏。”
老周坐在一旁，吧嗒一口旱烟，缓缓开口。
“我算是看明白了，不管外头说得多么天花乱坠，只要货不在自己手里、价钱不能提前落到纸上，风险就压在出钱的人身上。表舅看着是中间人，其实他也没有跟上家敲定死规矩，到了关头，一点话语权都没有。”
没过多久，李大姐慢慢走过来。她低着头，脸色憔悴，看见林晓彦，嘴唇动了动，好半天才出声。
“晓彦，之前你跟我说的话，我没往心里去，还暗自觉得你不愿意带我挣钱。现在才知道，你是好心提醒我。”
她的声音很低，带着愧疚，还有藏不住的心疼。八十块钱，在这个年头，足够买不少米面油盐。
“过去了，钱亏了，就当买个教训。” 林晓彦抬眼看她，语气平和，“剩下的钱好好收起来，不要再想着赶紧找别的生意，把亏掉的钱捞回来。越急着翻本，越容易踩进新圈套。”
这句话说到了点子上。很多人亏了钱之后，不甘心，一心想着尽快回本，更容易头脑发热。
李大姐点点头，眼圈又红了，勉强应了一声，转身回到自己工位。
表舅夫妻俩在县城待不下去了。本来是借着亲戚名头拉拢人合伙，结果带着人亏了钱，巷子里不少人看他们的眼神都变了。没等到下午，两人就收拾行李，悄悄坐车离开了县城，走之前也没有再来跟林晓彦道别。
一场借着亲戚情面铺开的药材热潮，短短几天就草草收场。
下班铃响，林晓彦走出厂门，马浩宇已经等在老地方。两人沿着路边慢慢往前走。
“早上拉货的师傅跟我说了他们折价卖货的经过。” 马浩宇开口，“那种外地收货商，一贯就是这个套路，放出高于市场价的报价吸引人收货，专门等着散户把货送上门，再以干湿、杂质为由压价。他们不用上山收货，靠着散户跑腿，轻轻松松挑货压价。”
“源源不断有人愿意上当。” 林晓彦望向远处连绵的山，“山里药材年年都长，只要有人想靠这个快速赚钱，就永远有中间人找上门。”
“这下厂里不少人应该更谨慎了。”
林晓彦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谨慎只是一时的。眼下大家看见亏了钱，心里害怕。过上几个月，这件事慢慢淡了，再出来一个包装不一样的门路，依旧会有人动心。人的贪心和侥幸，最难压下去。”
路过街口的早点铺，老板正在收拾摊子，嘴里跟旁边人闲聊，说前阵子也有人找他合伙收山货，他犹豫了几天没答应，现在想想后怕。
两人走到岔路口准备分开。马浩宇跟她说，过两天要进山收一批干菌，路途远一点，会在外头住一晚，回来给她带一点品质好的菌子。
林晓彦道谢，转身回小院。
到家之后，她烧了一锅热水，简单收拾屋子。院墙边种的豆角藤顺着竹竿往上爬，挂着一串串嫩豆角。她摘了两根，打算晚上清炒。
日子还是照旧，上班，下班，打理小菜园。风波一场接着一场从县城扫过，有的人摔过一次，学会三思；有的人只是暂时收敛，等待下一次机会。
林晓彦守着自己划定的边界，不主动追逐风口，也不强行叫醒每一个心存幻想的人。浪潮滚滚向前，她只想站在岸边，守好自己这一方安稳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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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5章 一半本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