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安安静静过了小半个月，厂里生产任务平稳，不用加班赶工。车间里少了热火朝天讨论做生意的声音，大家闲暇时大多安安静静做手里的活，说笑也只围着柴米油盐、孩子读书这些家常。
这天午休，刘梅从外面打水回来，脸上带着一点新奇，凑到林晓彦身边。
“晓彦，你听说没，老供销社那边最近要调整柜台，分出一半门面租给私人做买卖。消息一早就在街上传开了，好多人都在琢磨，要不要凑钱租一节柜台。”
林晓彦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九十年代中期，供销社改制出租柜台是很常见的事。有眼光会经营的人，确实靠着一节小柜台慢慢做起生意，但里面藏着不少旁人看不到的难处。租金、货源、客源竞争，还有货品积压、回款慢的问题，再加上供销社内部繁杂的手续，不是租下柜台就等于稳赚不赔。
“租柜台看着体面，门槛比下乡收货、交保证金那些高一些，风险也不一样。” 林晓彦低声说道，“先不说租金要一次□□多少，货源从哪里进，卖不动的货砸在手里，一样要亏钱。”
老周在旁边听见，放下手里的锉刀。
“供销社的位置确实好，在十字街口，人流量大。可租金不便宜，听说一节小小的柜台，一个月就要几十块，还要先交押金。要是卖的东西普通，跟街边摆摊的没差别，赚的钱说不定刚够填租金。”
消息传得飞快，没过多久，车间里好几个人都动了心思。有人盘算着卖袜子、发卡、针线这些小件日用品，本钱不用太多；也有人想卖布料、成衣，觉得利润更高。
有两个年轻女工结伴，打算一起合伙租一节柜台卖针织小百货，午休的时候兴冲冲过来问林晓彦的看法。
“晓彦，我们想着两个人搭伙，本钱对半出，轮着去看柜台，不耽误厂里上班。卖些小零碎，薄利多销，应该不容易亏吧？”
林晓彦没有直接泼冷水，慢慢跟她们梳理。
“先算清楚账，租金、押金、进货的本钱，还有来回进货的路费。小件看着单价低，积压起来也占资金。另外要打听清楚，供销社租柜台的合同能签多久，中途退租押金能不能退，允许卖什么品类。”
两个女工原本高涨的兴致，被这一连串问题问得冷静了几分，互相看了一眼，说打算下午亲自去供销社问问详情。
下午下班，林晓彦走出厂门，马浩宇已经在路边等着她。两人并肩往前走，路过十字街口的供销社，门口围了不少人，都在看贴在墙上的出租告示。
“我下午路过的时候进去打听了，柜台不多，就四节对外出租。想租的人不少，除了咱们县城本地人，还有从邻县过来的商贩。” 马浩宇开口，“供销社这边要求租金按季度预缴，还要交一笔押金，合同最短签半年。”
“半年时间不算短。” 林晓彦看向供销社明亮的玻璃窗，“一旦签了合同，不管生意好不好，租金都得按时交。”
“我还听见里面的人说，不允许私自换货品品类，供销社也会统一检查货品质量。” 马浩宇继续说道，“有人只盯着地段好，忽略这些约束，等到生意冷清，想抽身都难。”
两人在告示前面站了片刻，就沿着街道继续往家走。路上碰到之前亏本收药材的李大姐，她正站在人群外围，盯着告示反复看，眼神里带着犹豫。
看见林晓彦和马浩宇，李大姐局促地打了个招呼。
“我…… 我看着好多人租柜台挣钱，心里也有点动心。上次亏了钱，总想着找个稳当点的路子把钱赚回来。”
林晓彦停下脚步，温和开口。
“李姐，你现在最要紧的，是别抱着回本的心思做生意。想租柜台可以，先连续几天过来，早晚都看看，供销社附近人流都什么时候多，大家愿意买什么。先看明白，再决定要不要掏钱。不要急着跟风抢位置。”
李大姐慢慢点了点头，把这话记在心里。
回到小院，林晓彦吃过晚饭，坐在院子里乘凉。晚风拂过豆角藤，叶片沙沙响。她心里清楚，租柜台这件事，和之前那些骗局不一样，它不是设好的圈套，是实实在在的生意机会。可机会永远只属于懂行情、能扛住亏损的人，跟风往里扎的人，十有**要失望。
第二天上班，车间里那两个打算合伙租柜台的女工，带回了打听来的消息。租金比她们预想的还要高，而且优先租给能一次性付清半年租金的人。两个人凑了凑积蓄，勉强够租金押金，可剩下的钱进货就捉襟见肘。商量了一上午，两个人最后咬咬牙，放弃了这个打算。
“算了，风险太大，手里留一点积蓄心里踏实。” 其中一个女工跟刘梅叹气。
也有人没有停下脚步。三天之后，供销社的四节柜台全部租出去了。租下柜台的有本地个体户，也有外地过来的商贩。开业那天，供销社门口放了鞭炮，新柜台摆上五颜六色的货品，吸引了整条街的人过来围观。
午休的时候大伙结伴去看热闹，刘梅拉着林晓彦也跟着去。柜台里的发卡、丝巾、花袜子琳琅满目，价格比供销社原来的货品灵活，可以小声讲价。来往挑东西的人络绎不绝，看着生意红火。
“看着生意真好，不知道他们能不能一直这么旺。” 刘梅小声感慨。
“刚开业图新鲜，看热闹的多。能不能长久，再过一两个月才能看出来。” 林晓彦望着热闹的柜台，平静说道。
新的生意模式，就这样落在县城最热闹的街口。有人抓住机会试水，有人观望徘徊，有人按捺不住再次心动。浪潮不停变换模样，而林晓彦依旧站在热闹之外，守着自己平淡安稳的节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