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晓彦的表舅夫妻俩没有在县城久住，隔天一早就揣着计划，往周边几条家属巷转悠。他们不像之前那些外来客商一样，一上来就大肆宣讲，靠着亲戚身份当掩护，专门找平日里爱搭伴打听生意的住户闲聊。
表舅说话稳重，表舅妈嘴甜会来事，不提高额回报，只说山里药材不愁销路，跑一趟辛苦是辛苦，但是稳当。又是亲戚托底的路子，几句话就打消了不少人的戒备。
消息传得很快，不过两天功夫，厂里就有不少人听说了收药材合伙的事。午休的时候，刘梅拿着菜饼子坐到林晓彦身边，小声跟她说起这件事。
“你那个表舅昨天去找李大姐她们了，说一起凑本钱下乡收甘草黄芩，收齐一批送过去当场结账。李大姐已经动心了，回家跟男人商量，打算拿出家里攒的两百块钱入伙。”
林晓彦手上擦拭零件的动作顿了顿。
“他们有没有跟李大姐说清楚，上家验货标准、收购价会不会临时变动？”
“我问过李大姐，她说你表舅打包票，上家是多年熟人，价格提前说好，不会压价。” 刘梅皱起眉头，“李大姐想着，这是你家亲戚介绍的生意，总不会坑人。”
林晓彦轻轻叹了口气。就是沾了一层亲戚关系，才更容易让人放下提防。
老周在旁边抽着旱烟，听见两人对话，磕了磕烟袋。他吃过贩猪的亏，现在听见合伙凑钱的营生，本能就谨慎。
“收药材我倒是听说有人真赚到钱，可里面门道多。山上采的药材干湿不一样，带不带泥土杂质，差价能差一大截。要是上家存心挑刺，再好的货也能给你压到低价。”
“老周说得没错。” 林晓彦点头，“真要做，第一件事不能先急着凑本钱。最好自己跟着跑一趟，亲眼见一见收货的上家，把收购价、验收标准白纸黑字写下来，约定好压价该怎么处理。只是大多数人，被‘熟人亲戚’这层名头蒙住，想不到这么远。”
旁边几个女工听着，心里各有想法。有人觉得林晓彦太过小心，什么生意都能找出隐患；也有人接连见过好几次骗局，心里打鼓，打算再观望一阵。
没过多久，李大姐主动找到林晓彦。她脸上带着期待，问林晓彦要不要一起入伙。
“晓彦，你表舅人看着实在，跟我们说得清清楚楚，本钱平摊，赚的钱平分。咱们一起做，互相也有个照应。”
“李姐，我不打算入伙。” 林晓彦语气平和，“我跟你说实在话，这个生意不是一定就是骗局，风险藏在验货和定价上面。上家不在咱们县城，货拉过去才由对方说了算。你要是真想做，别一次性把全部积蓄投进去，先少拿一点钱试第一趟。所有口头说好的价格，尽量让对方写个字据。”
李大姐脸上的喜色淡了几分，心里有点不痛快。她本来以为林晓彦是亲戚，会支持这件事，没想到依旧是泼冷水的话。她勉强应了一声，转身走开，心里已经认定林晓彦是不想带她一起挣钱，才故意把事情说得吓人。
刘梅看着李大姐走远的背影，有点发愁。
“她好像不太乐意听你说这些。”
“能不能听进去，看她自己。该提醒的我说到，就够了。” 林晓彦收回目光，继续手上的活计。
下班之后，马浩宇照旧等在厂门外。他听说最近周边村子不少人被招揽去收药材，路上跟林晓彦说起自己了解到的情况。
“我前几天进山，听见山下村子有人说，最近有外来人到处收药材，给的报价比正常市价高不少。不少农户连夜上山采挖，就等着卖高价。”
“抬高报价就是吸引人扎堆收货。” 林晓彦缓缓往前走，“等大批量药材集中送过去，就是压价的时候。”
“你表舅他们应该就是中间人，靠拉拢散户凑货，从中抽成。货送到上家手里，能不能顺利按说好的价格结算，他未必能打包票。” 马浩宇说道，“真出了问题，最后背损失的，是出钱收货的散户。”
两人分开之后，林晓彦回到小院。晚饭刚做好，院门外传来敲门声，是李大姐家的男人，他神色犹豫地站在门口。
“晓彦，我听李大姐说，你不看好收药材这事。我心里拿不定主意，家里那两百块，是准备给孩子交下学期学费外加添置衣裳的钱，亏不起。”
林晓彦把他让到院子里，没有直接劝他不要做，只把里面一层层的风险慢慢讲清楚。
“这笔钱是孩子上学要用的，属于不能亏的钱。但凡动用这笔钱去做生意，风险就要掂量到最重。如果实在想试，最多拿出五十块，就算全部亏掉，也不耽误孩子读书。千万不要把家底一股脑投进去。”
男人默默听完，谢过她，转身回家。
第二天，李大姐在车间里看见男人跟林晓彦说过话，脸色不太好看，一整天都没有跟林晓彦搭一句话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，表舅夫妻俩已经带着李大姐和另外两户人家凑好的本钱，租了一辆三轮车，计划隔天一早下乡，去往各个山村收药材。巷子里不少人都在议论这件事，有人羡慕他们抓住机会，也有人悄悄捏着一把汗。
林晓彦照常上下班，守着自己的工位，不掺和这场热闹。她知道，这一趟下乡收药材，只是开端。等到满满一车药材拉到外地收货点的时候，才是考验人心的时候。
风从山坳吹过来，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，也裹挟着新一轮的期待与赌念，在这座小县城慢慢散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