树脂摆件加工的风波慢慢降温,招待所里那伙外地客商见这边已经很难再招到新人,没过两天就悄悄结清了客房,一早背着行李离开县城,去往下一个地方。
交了保证金的街坊心里憋着一口气,却没有更好的办法。没有书面合同,验收标准全凭对方随口说了算,派出所接了报案,也只能登记在册,很难追讨损失。不少人只能把那些打磨了好几遍、被判定不合格的树脂摆件堆在自家角落,看着就闹心。
车间里,大伙闲聊的时候,提起这件事,语气里多了几分麻木。集资、贩猪、毛线代销、来料加工,一桩桩一桩桩,短短这段日子,已经见识了好几种不一样的陷阱。
这天午休,车间主任把林晓彦叫到办公室。
办公室里摆着两把木椅子,桌上放着搪瓷茶杯,主任搓了搓手,神色看着有些为难。
“晓彦,找你过来,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。最近县城里各式各样的营生太多,咱们厂里不少职工心思浮动,时不时有人上当吃亏。厂领导商量了一下,想让你在职工大会上,跟大伙讲讲这些生意里面藏的门道,给大家提个醒。”
林晓彦愣了一下,随即轻轻摇头。
“主任,这个我不合适。我只是一个普通工人,我说的话,有人愿意听,也有人会觉得我是危言耸听,挡着别人发财。由我上台去讲,容易惹人反感。”
主任叹了口气。
“我们也知道这个事情不好办,但是想来想去,整个厂里,就你看得最明白。好几次出事之前,你都提前提醒过身边的工友。不少人心里清楚,你不是随口乱说。不用讲太长,就实实在在说说遇到这类项目该留意什么,不用点名,不针对谁。”
林晓彦沉默片刻,没有立刻应下。她重生一回,只想躲开这些是非,安安稳稳过日子,不想站到显眼的位置上,被所有人盯着。
“我可以把我知道的风险要点整理出来,交给厂里,由领导或者工会的同志来讲。我不适合上台。”
主任想了想,也明白她的顾虑,没有继续勉强,点头答应下来。
“也行,这个法子稳妥。你抽空写几条要点给我,我们整理之后,在职工大会上说。”
从办公室回到车间,刘梅见她脸色淡淡的,连忙凑过来小声询问。听完缘由,刘梅十分赞同她的想法。
“你想得对,这种出头的事情,能避开就避开。说好了,大家感念你;万一哪句话说得不对,反倒落一身埋怨。”
老周在旁边听见,也跟着开口。
“晓彦性子稳,不爱出风头。换做旁人,几次说中灾祸,怕是早就到处吹嘘自己眼光独到了。”
林晓彦笑了笑,拿起抹布继续擦拭手上的零件。她哪里是什么眼光独到,只是提前经历过一遍,清楚这些光鲜外壳底下藏着什么。
下班之后,马浩宇照旧在厂门外等她。两人沿着路边慢慢走,林晓彦把主任找她谈话的事情说了一遍。
“你不想站在人前,我懂。” 马浩宇说道,“人心复杂,有的人接受劝告是真心感激,也有人会记恨你打碎他赚钱的美梦。”
“我只想守住自己的边界。愿意来问我的,我如实告知。要我主动站出去宣讲,就超出我想要的分寸了。” 林晓彦抬眼看向街边的杨树,枝叶被晚风拂得轻轻晃动,“我来这个年代,不是专门来给所有人避雷的。”
两人走到岔路口正要分开,远远看见一个中年妇人站在不远处张望,看见林晓彦,连忙快步走过来。
是隔壁巷子的陈嫂子,当初她也交钱领了树脂原料,熬夜做了一堆摆件,最后一分钱工钱没拿到,保证金也没能退回来。
“晓彦,我找你好久了。” 陈嫂子脸上带着窘迫,“我知道当初你劝过,是我自己贪心,非要试一试。现在亏了钱,家里男人天天跟我拌嘴。我就是想问一问,以后再遇上类似的事情,我该怎么分辨真假?”
她不是来抱怨,也不是来追责,是吃过亏之后,真心想学着分辨。
林晓彦停下脚步,耐心跟她说。
“记住几条最简单的规矩。凡是要先交钱,换个名目叫押金、保证金、培训费、样品费的,先多留个心眼。口头许诺的条件,不肯写在收据或者合同上的,一律不要轻信。收益说得太高、太轻松,不用吃苦就能赚大钱的,多半藏着问题。”
陈嫂子认认真真记在心里,连连道谢之后才离开。
看着她走远的背影,马浩宇低声开口。
“总有人,摔过一次跟头,才愿意静下心听劝。”
“这样也好。” 林晓彦轻声说,“吃一次亏,长一次记性。”
回到小院,林晓彦搬来小板凳,借着屋里昏黄的灯光,给厂里整理需要宣讲的要点。没有长篇大论,条理简单直白,都是普通人一听就能懂的辨别办法。写完之后折好放到桌上,打算第二天上班交给主任。
夜色安静,院子里的青菜长得郁郁葱葱。
风波暂时平息,可林晓彦心里清楚,这只是短暂的停歇。九零年代流动的浪潮不会停下,源源不断的新花样,还会顺着公路,一趟一趟送到这座西北小县城。
只是这一次,她依旧选择站在浪潮之外,不往前凑,不大肆宣扬,守住自己的一方小天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