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两三天,家属巷一到夜里,不少人家窗户都亮得很晚。
领到原料的人,下班吃过晚饭,就坐在灯下打磨树脂坯子,调颜料上色。手里的活不算重,却格外费眼神,边角要磨得顺滑,颜色不能涂出边线,一不小心就会留下瑕疵。
有人家里孩子懂事,趴在一旁安安静静看着,偶尔还会伸手帮忙递砂纸;也有夫妻两个轮换着做,想着多赶几件,早点送去验收,拿回保证金和工钱。
和她们相比,刘梅日子过得照旧清闲。她看着隔壁邻居每晚熬到深夜,心里偶尔也会动摇,忍不住来找林晓彦闲聊。
“王嫂子她们天天晚上都在赶工,昨天还跟我说,已经做好五件小兔子摆件了,看着跟样品几乎一模一样。”
“看着像,不代表对方认可是合格。” 林晓彦一边择菜一边回话,“标准没有写下来,他想挑错,到处都能挑。”
刘梅抿了抿嘴,还是半信半疑。
登记的时候,西装男人说四天之后统一交货验收。约定的日子很快就到,一大早,十几个工人和街坊拎着布包、纸盒,小心翼翼捧着自己做好的摆件,结伴往招待所赶。
西装男人和两个帮手已经等在房间里,桌上摆着当初用来展示的样品。众人依次把做好的摆件放到桌面上,脸上带着期待,等着对方清点、结算。
男人拿起第一件,翻来覆去看了片刻,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这个边角还有细微毛刺,打磨不到位,不合格。”
交这件货的妇人愣了一下,连忙凑上去看。她用手摸了好几遍,根本感觉不出扎手的地方,急忙开口争辩。
“我磨了好半天,摸起来滑溜溜的,哪里有毛刺啊?”
“我们要送到大城市商场售卖,要求自然高,肉眼看着没问题也不行。” 男人淡淡把摆件推回去,“这个不收,你拿回去重新打磨,下次交货再看。”
妇人心里一沉,又不好多说,只能把摆件收回来。
紧接着第二件、第三件接连被挑出毛病。颜料上色不均匀、轮廓稍微有点歪、漆面光泽不够,各种各样的说辞,一件接着一件被判定不合格。
屋子里的气氛一点点冷下去,先前热闹欢喜的劲头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有个年轻女工耐不住,皱着眉头发问。
“当初教我们的时候,不是照着样品做就行吗?我们都是跟着样品一点点比对的,怎么全都不合要求?”
西装男人脸上依旧平静,语气听着还算客气,话里却没有半分退让。
“手艺有高低,样品是老师傅反复调整出来的,普通人第一次上手很难达到同等水准。大家回去慢慢练,等做出合格的成品,我们自然按时结算。”
有人心里开始慌了,小声问保证金能不能先退一部分。
“保证金要等第一批合格货品交付之后才能退,一件合格的都没有,规矩不能破。” 男人直接回绝。
人群慢慢炸开了锅,失望、委屈、恼火混在一起。有人熬了三个晚上,眼睛都熬红了,到头来所有心血全都白费,保证金压在对方手里拿不回来。
消息很快传回厂里,午休的时候,这件事成了车间所有人讨论的焦点。
“好家伙,去了十几个人,就没有一件被收下的。”
“哪里是咱们手艺不行,根本就是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收成品!”
当初跟着一起交钱拿货的两个女工,垂头丧气坐在角落,一言不发,心里又悔又闷。她们之前还劝过刘梅大胆试一试,现在只觉得脸上发烫。
老周抽着旱烟,叹了长长的一口气。
“花样换了又换,说到底还是同一个路子。先画个大饼让你动心,等你把时间精力搭进去,才知道根本兑现不了。”
刘梅站在一旁,后背一阵阵发寒,转头看向林晓彦。
“还好我当时忍住了,没有把钱交出去。要是我也跟着做,这几天夜里熬的功夫,还有那几十块钱,全都打水漂了。”
“他们不会立刻跑路。” 林晓彦缓缓开口,“会继续让大家拿回去返工,拖上一段时间。等到大部分人耗不住,不想继续做,主动放弃保证金,他们就赚够了。”
果然,之后几天,招待所那边还在接待返工的人。有人不甘心,拿回去反复打磨上色,又送去好几次,依旧次次被挑出新的毛病。来回折腾几次,大部分人慢慢心灰意冷,知道这笔保证金很难拿回来,只能自认倒霉。
有人去找西装男人理论,想要直接退钱,对方直接搬出当初口头说好的规则,没有白纸黑字的凭据,就算去找居委会,也很难调解成功。
傍晚下班,马浩宇和林晓彦沿着街道慢慢往回走。招待所门口已经冷清不少,很少再有人上门登记新的名额,偶尔只有之前交了钱的住户,抱着摆件垂头丧气走出来。
“已经有几户打算放弃了,不再来回返工。” 马浩宇低声说,“这个客商估计再过两三天,就会收拾东西换去下一个县城,接着用同样的法子招揽人。”
“到处都是这样的圈套,换一层外壳,内核从来没变。” 林晓彦望着远处慢慢下沉的落日,轻声说道。
西北小县城的日子依旧照常流转,工厂机器轰鸣,街边摊贩叫卖,家家户户柴米油盐。一波风波落幕,吃过亏的人会长久记着这份教训,可隔不了多久,又会有崭新诱人的门路,悄悄闯进街巷,引诱新一批心存期待的人。
她只想安安稳稳往后退,守着自己简单平淡的日子,可时代的风一阵接着一阵吹过来,形形色色的人和事,总会不断撞进她的视线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