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的风带着一天晒出来的燥热，街道上纳凉的人渐渐多了起来。县城招待所就在十字街口，位置显眼，西装客商说好的登记点设在这里，不少厂里的工人，还有附近居民区的住户，吃过晚饭就结伴往这边赶。
刘梅在家犹豫了许久，心里一半心动一半不安，最后还是揣着钱，打算先过去看一看。出门的时候路过林晓彦家门口，她犹豫着敲了敲门。
“晓彦，我想去招待所那边瞧瞧，你要不要一起？”
林晓彦正蹲在院子里给小菜畦浇水，闻言抬起头，放下手里的水瓢擦了擦手。
“我就不去凑热闹了，你要是想去看看也行，记住两点，不要急着交钱，所有口头说好的验收条件，一定要写在收据上。”
刘梅点点头，把林晓彦的话牢牢记在心里，转身跟着巷子里另外两个女工，一起往十字街口走。
招待所二楼的一间客房，已经被临时布置成接待点。房门敞开着，里面摆着一张长条桌子，桌上摊着五颜六色的树脂摆件样品，还有厚厚的登记本子。那个西装男人和两个帮手坐在桌边，脸上一直挂着热情的笑，来人便主动招呼，耐心讲解。
屋子里挤了二十多个人，叽叽喳喳，声音嘈杂。有人拿着样品翻来覆去地看，指尖摸着光滑的漆面，眼里满是向往。
“你看这个小兔子，多好看，打磨上色看着不难，下班在家抽空就能做。”
“一件能赚三毛五，一晚上做上五六件，一个月下来又是一笔收入。”
西装男人一边登记名字，一边反复跟众人保证，只要跟着教的步骤做，成品基本都能合格，保证金肯定退回。他专门挑了两个最先登记的人，许诺优先给他们发放第一批原料，引得不少人争先恐后往前挤。
刘梅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，安静听着，等前面几个人登记交钱之后，才走上前去。
“同志，我想问清楚，什么样的成品才算合格，能不能写在收据上面？要是按照你们教的法子做出来，你们依旧说不合格，保证金怎么办？”
这话一问出口，房间里瞬间安静了几分。不少人原本只顾着憧憬挣钱，压根没有想到这一层，纷纷看向西装男人。
西装男人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瞬，很快又恢复如常。
“大妹子你放心，我们有专门的师傅手把手教，只要用心做，不会故意卡大家的货。规矩都是口头传授的，这么多细节，写在纸上也不方便，到时候跟着样品对照着做就行。我们是南边过来的正经厂子，不差这点保证金，犯不上做坑人的勾当。”
“可是口头说的，到时候没有凭据。” 刘梅没有被他绕过去，还是坚持问。
“咱们做生意讲究的是诚信，白纸黑字条条框框弄得太死板，大家做起来也拘束。” 男人巧妙把话题转开，又拿起桌上的样品展示，“你看，就照着这个样子，边角打磨光滑，颜色涂均匀，就符合要求。我们回收的货要送到大城市商场卖，品相自然要好看一点，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。”
旁边有人跟着劝刘梅，说她想得太多，太谨慎，别的地方都没人问这么细，别把好事耽搁了。
“人家大老远从南边过来，还能专门跑来咱们小县城骗人？”
“二三十块钱而已，就算真出点问题，损失也不大，赌一把试试。”
刘梅心里犯了嘀咕，一边是旁人的劝说，一边是林晓彦之前的提醒。她攥着兜里卷起来的钱，犹豫好久，最后跟西装男人说，她先不登记，回家再琢磨一晚，明天再给答复。
说完她就挤出人群，离开了招待所。
等刘梅走后，西装男人眼底闪过一丝不耐，不过很快掩饰过去，继续接待剩下的人。不少人没有多想，陆陆续续交了保证金，登记信息，领走了一小份试用原料和颜料，开开心心回了家，满心期待往后能多一份收入。
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，马浩宇路过招待所门口，看见里面依旧灯火通明，不断有人进进出出。他没有上前，远远看了一阵，转身绕到林晓彦家小院门口。
林晓彦听见敲门声开门，看见是他，侧身让他进来。
“里面不少人交钱登记了？” 林晓彦开口问道。
“嗯，我粗略看了看，差不多有十七八户交了钱领材料。” 马浩宇站在院子里，“那个客商一直不肯把验收标准落到纸上，凡是追问凭据的，都被他用诚信、口头教学这套说辞搪塞过去。”
“这就是这套路子最核心的地方。” 林晓彦靠着墙边的门框，“标准握在他们手里，等大家熬着夜把活做完，随便挑一点瑕疵，就能判定成品不合格，保证金直接扣下。加工费一分拿不到，耗费的时间精力全部白费。”
“明天他们还会在招待所接待，估计还会有人上门登记。”
“拦不住的。” 林晓彦轻轻叹了口气，“那些人看着样品光鲜，算着每月能多赚几十块，很难察觉到里面藏着的陷阱。除非自己踩进去摔一跤，不然旁人说再多，都很难放在心上。”
没过多久，刘梅也折返回来，敲开院门，把招待所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讲给两人听。
“我听他不愿意写清楚合格标准，就没敢交钱。刚才跟我一起去的两个女工，都登记领材料回去了，还说我胆子太小，错过好机会。” 刘梅拍了拍胸口，“多亏你提醒我，不然我怕是已经把钱交出去了。”
“你能稳住不冲动就很好。” 林晓彦安慰她，“咱们静观其变，等第一批人把样品做好送过去，就能看出苗头。”
夜色慢慢沉下来，巷子里各家的灯依次熄灭。招待所客房里的交谈声渐渐变小，西装男人收好登记本，和两个帮手低声说着话，盘算着明天继续招揽更多人。
诱人的加工活已经落到不少人的手里，大家连夜拆开原料，对照着样品，兴致勃勃地开始打磨、上色。他们还不知道，自己熬灯费油做出来的小摆件，从一开始，就很难达到对方口中那个没有文字依据的合格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