加班的日子一连持续了四天，车间里机器昼夜不停，轰鸣声响得耳朵发沉。大伙每天下班的时候都满身疲惫，拿到加班费的喜悦，慢慢被重复繁重的活计冲淡。
这天上午，厂办公室来人到车间传话，说下午有外地来的客商到厂里参观，领导安排空闲的工人注意言行，不要随意扎堆吵闹。
大家只当是寻常的业务往来，没有放在心上，照旧埋头手上的活。
等到下午两点多，一行人跟着厂长、车间主任走进车间。领头的男人穿着一身挺括的西装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手里拎着黑色公文包，说话口音和本地人截然不同。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，怀里抱着厚厚一沓印刷好的宣传单。
一行人在车间里慢悠悠走了一圈，时不时停下来夸赞厂里设备齐全，工人手艺扎实。参观走完流程，厂长干脆提议，让客商跟工人们简单讲两句，也算交流交流。
西装男人没有推辞，站在车间靠前的空地上，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，开始说话。
他没有讲产品合作，开口说的却是一个联营项目。说是南边新开了一家工艺品加工厂，专门做树脂摆件、装饰小挂件，销路铺到好几座大城市，订单源源不断。现在打算在各个县城找合作散户，在家就能加工，厂里统一提供原材料，教手艺，做好之后统一回收结算工钱，不用出门奔波，不用自己垫大钱买原料。
宣传单一张张分发下去，纸张印刷得鲜亮，上面印着各式各样好看的小摆件，旁边清清楚楚标注加工一件能拿到的工钱。工序看着简单，剪料、打磨、上色，在家抽空就能做，多劳多得。
“不收原料费，不收押金，材料送到家门口，做好我们上门收，绝不拖欠工钱。” 男人声音洪亮，说得格外诱人，“家里妇女、老人，下班有空的工人，全都能做，补贴家用再好不过。”
车间一下子热闹起来。
这段时间接连几次做生意踩坑，大家对交钱、交押金的生意已经本能警惕。听见对方说不收押金，不少人心里的防备先松了大半，纷纷凑上去看宣传单。
刘梅拿着一张单子，反反复复看上面的图案，眼底泛起光亮。
“这个看着真好，不用交钱，拿材料回家做，做完就能拿钱，不耽误咱们上班。”
旁边几个女工也跟着点头议论，对比之前集资、代销毛线、贩生猪那些要先掏钱的路子，这个项目听着实在稳妥太多。
老周也接过一张传单，仔细看了半晌，转头看向旁边的林晓彦。
“晓彦，这次不收押金，会不会是真的靠谱？”
周围好几道目光跟着落到林晓彦身上，现在但凡有新的赚钱门路，大家习惯性等着她一句话。
林晓彦捏着手里的宣传单，指尖慢慢划过纸上的文字。不收押金是真的，可里面藏着别的圈套。这类来料加工的骗局，这个年代层出不穷，不收原料押金，却会收一笔不菲的技术培训费，或者要求加工出来的成品达到苛刻到几乎不可能完成的标准。等到工人花费大量时间做好货送去，对方总能挑出各式各样的毛病，说成品不合格，拒绝回收。
“先别急着动心，问清楚两件事。” 林晓彦抬眼，声音不高，刚好附近几个人能听见，“第一，要不要交培训费、材料费之外别的费用。第二，成品验收标准写不写在纸面上，什么样算合格，不合格怎么处理。”
她的话一出，刚刚沸腾的气氛稍稍冷却一点。
有人立刻上前，对着那个西装客商发问，问有没有培训费。
西装男人闻言笑起来，摆着手说培训费没有，但是学习手艺的时候，需要先交一笔样品保证金，等第一批成品合格交货之后，保证金全额退回。
“保证金不多，也就二三十块，主要是怕有人领走原料随便糟蹋，不认真加工。” 他说得轻描淡写，“等大家熟练上手，第一批货顺利回收，这笔钱一分不少还给各位。”
这话一出来，不少人心里咯噔一下。刚刚放下的警惕，又提了起来。
刘梅脸上的喜色淡了，小声跟林晓彦说：“还是要交钱，换了个叫法，不叫押金，叫样品保证金。”
“换汤不换药。” 林晓彦轻轻点头，“最难的地方在验收。标准由他们说了算，到时候成品好不好，全凭他们一张嘴。咱们花很多时间打磨上色，最后对方挑一堆毛病不收，保证金拿不回来，耗费的功夫也白费。”
西装男人敏锐听见这边的议论，朝着林晓彦的方向看过来，眼底掠过一丝不快，却依旧维持着和善的神态，继续跟围上来的工人宣讲，不断描绘在家加工就能轻松增收的好日子。
他口才很好，把收益算得清清楚楚，一天抽空做几件，一个月能多挣几十块，说得不少人又开始动摇。
“人家说成品标准会口头教，跟着师傅学，跟着样子做，怎么会不合格。” 有个年轻女工小声反驳，“之前那些骗局是直接卷钱跑路，这个还发原料教手艺，不一样的。”
“口头的标准不作数。” 林晓彦没有争辩，只是平静开口，“没有白纸黑字写清楚，解释权全都在他们那边。”
客商宣讲了半个钟头，留下一个临时的登记地址，说想要报名参加的人，傍晚可以去招待所找他们登记交钱领材料，说完就带着人离开了车间。
客商一走，车间里立刻分成两派。一部分人觉得机会难得，二三十块保证金不算多，值得试一试；另一部分人，吃过之前的亏，犹豫不定，打算再观望几天。
下班的时候，马浩宇早早等在门外。林晓彦一出来，他就看见了她手里的宣传单。
“工艺品来料加工？我在南边跑货的时候见过不少同类的。” 马浩宇扫了一眼纸上的内容，“大多都是靠验收卡人，很少有人能顺利拿回保证金和加工费。”
“嗯，套路我认得。” 林晓彦把传单折起来攥在手里，“这次很聪明，先讲不收押金，降低防备，后面换了保证金的说法。”
“他们住在县城招待所，今晚估计会有不少人过去登记。” 马浩宇说道，“要不要跟大伙再提一句？”
“愿意来问我的，我就把风险说透。主动上门劝，反倒容易被当成故意泼冷水。” 林晓彦慢慢往前走，“吃过亏的人会谨慎，没栽过跟头的，很难被几句话拦住。”
夕阳斜斜铺在路面，两人并肩走着。远处招待所的方向，已经有人结伴往那边去，心里揣着多赚一份收入的期待。
新的陷阱换了一副温和的面孔，再一次落到这座小小的县城里。浪潮从来不会停歇，只是圈套的模样，一次比一次精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