毛线代销这件事闹腾了好些日子,报案、调解,来回折腾好几轮。派出所这边查不到供货商的踪迹,案子只能先挂着。老王把之前赚来的介绍费全部拿出来,又找亲戚借了一点,凑出一小部分钱,按比例补偿给损失最重的几户人家,剩下的缺口实在无力填补。
家属巷里的怨气慢慢从激烈争吵,变成长久的沉闷。往日聚在一起说笑织毛线的妇人,再碰面,大多只是低着头匆匆走过,谁都不愿意提起这笔打了水漂的积蓄。
厂里车间里,也少了很多讨论赚钱门路的声音。午休的时候,大家不再扎堆琢磨去哪倒货、怎么合伙,更多人安安静静坐在位置上,缝补衣裳,或者闭目歇一会儿。
刘梅这阵子心里踏实不少,有空就带着针线,坐到林晓彦旁边纳鞋底。
“现在想想,安安稳稳拿厂里工资,虽然发不了大财,至少不用提心吊胆。” 刘梅手里的针穿过厚布,轻轻叹了口气,“之前我总眼红别人能找到来钱快的路子,跟着心痒痒,现在吃过几回亏,才懂安稳有多难得。”
林晓彦手里擦着零件,闻言微微弯了弯嘴角。
“是这个道理。只是这种安稳,很多人要栽过跟头之后,才看得明白。”
坐在不远处的老周听见她们说话,磕了磕烟袋锅。自从贩生猪亏本之后,他收敛了不少,不再四处打听各类生意消息,下班回家就是下地打理自家小菜园。
“我家菜园子这阵子种的青菜、辣椒都长起来了,吃不完还能拎到街口卖一点,赚几分零花钱,不用担惊受怕。” 老周开口,“以前总想着一步挣到大钱,结果钱没赚到,心里天天悬着。现在守着这点地,反倒睡得香。”
旁边几个工人跟着附和,接连几桩骗局、生意失败摆在眼前,给整个车间的人都浇了一盆冷水。一时之间,“下海”“倒货” 这些字眼,大家提起来都多了几分谨慎。
只是林晓彦心里清楚,这份安静不会持续太久。浪潮只是暂时退下去,不是消失了。
这天下午厂里通知,下周要赶一批加急订单,所有人都要加班,每晚多干两个钟头,加班费单独结算。消息一出来,车间里反倒一片欢喜。加班费不算多,可胜在稳妥,到发薪日就跟着工资一起打到手上,不会有任何变数。
下班铃响,林晓彦收拾好东西走出厂门,马浩宇照旧在老地方等她。
“听说厂里要加班赶单了?” 马浩宇开口。
“嗯,加急任务,有加班费。” 林晓彦点头,和他并肩沿着街道往前走,“大家好像都挺乐意,比起外面那些捉摸不定的生意,看得见的加班费更让人安心。”
马浩宇轻笑一声。
“人只有被坑过几次,才会偏爱这种稳稳当当的收入。我前几天去乡下收山货,不少农户也是这样,之前有人跟着别人出去跑买卖亏了本,现在又踏踏实实守着田地过日子。”
两人路过街口的副食店,店里摆着新到的水果糖、饼干,不少家长带着孩子驻足挑选。不远处的汽车站依旧人来人往,背着大包小包的旅客进进出出,还是有人怀揣着想法,奔赴外地寻找机会。
“总有人愿意往前闯。” 林晓彦望向汽车站的方向,轻声说道,“有人适合闯荡,也有人适合守着自己的小日子。没有对错,只是选择不一样。我想做后者。”
马浩宇侧过头看向她,夕阳落在她的侧脸,柔和了眉眼。
“我知道。你从一开始就没想跟着风口往前挤,只想往后退,躲开所有陷阱和风浪。”
林晓彦抬眼看向他,淡淡一笑。
“可偏偏事情一桩桩往我这边来,躲都躲不开。”
“往后要是再有新的门道传过来,你打算还继续给旁人提醒吗?” 马浩宇问。
“看情况。” 林晓彦慢慢说道,“愿意主动来问我的,我就如实把风险讲清楚。人家不想听,我不会再多说。我只负责说真话,不负责替所有人做决定。”
走到岔路口,两人准备分开。马浩宇临走前跟她说,过两天进山收菌子,要是运气好,能采到一批品质不错的干菌,到时候分一点给她。
林晓彦道谢,转身往自家小院走。
回到家里,她简单烧了热水,焖上一锅杂粮饭。窗外,隔壁院子传来妇人低声说话的声音,隐约还是在说毛线代销被骗的旧事,语气里满是遗憾。
吃过晚饭,林晓彦搬了小板凳坐在院子里乘凉。晚风轻轻吹过,带着院墙边上向日葵淡淡的清香。
不用算计行情,不用担心货砸在手里,不用害怕一夜之间积蓄全部落空。安安静静上班,按时拿到工资,闲暇的时候打理院里的小菜,这就是她重生之后最想要的日子。
只是她心里隐隐有预感,眼下短暂的平静,只是一个间隙。时代的大风还在不停吹,新的花样,迟早还会再吹进这座西北小县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