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又安安稳稳过了十来天,厂里的生产任务赶得紧,车间里整日都是机器轰鸣的声响。大家白天忙着赶工,闲暇闲聊的时候,依旧时不时提起毛线代销的事。
老王依旧在家属巷来回走动,按时给最早入伙的几个人结算卖毛线的货款。拿到钱的人喜气洋洋,逢人就说这门生意靠谱,又带动了一批街坊把押金交到他手上。不少人已经开始盘算,等多赚几笔,添新布料做衣裳,或是给孩子买零食文具。
林晓彦照常上下班,守着自己的工位,不多掺和巷子里的热闹。偶尔遇见相熟的街坊兴冲冲跟她说毛线生意的好处,她也只是淡淡听着,不再多劝。该提醒的话早就说过,反复多说,只会惹人厌烦。
刘梅偶尔还会去巷口打听消息,回来跟林晓彦念叨两句。
“巷子里又有两个人交押金拿货了,老王说再过一阵子,供货商那边会来一批新花色的毛线,更好卖。”
林晓彦手上不停,只是应了一声。
“但愿他们能顺顺利利。”
话是这么说,她心里清楚,越是许诺上新货、扩大规模的时候,越容易是收网的节点。
马浩宇这段时间往乡下跑得多,一直留意着老王和他上游供货商的动静。这天傍晚,他早早守在工厂门外,等林晓彦下班出来,脸色比往日沉了几分。
“出事了,老王联系不上他上头的供货商了。”
林晓彦脚步一顿,抬眼看他。
“确定吗?”
“我托邻乡认识的人去打听,那个供货商原本租在邻镇一处民房里,房子已经空了,房东说人前天夜里就收拾东西走了,欠了半个月房租。” 马浩宇缓缓说道,“对方留下的地址全是假的,没有别的联系方式。”
“要起乱子了。” 林晓彦轻声说道。
两人沿着马路往家属院方向走,还没走到巷子口,就听见里面吵吵嚷嚷的。
最先发现不对劲的,是几个等着结算货款、等着退押金的妇人。她们按之前说好的日子去找老王,想把手里没卖掉的毛线退掉拿回押金,或是结算卖出货物的钱。老王一开始还百般推脱,说供货商那边发货耽搁,再等两天就能拿钱。连着推了两三天,电话联系不上,人也找不到,大家才慌了神。
一群人堵在老王租住的屋子门口,拍着门板喊他出来给说法。老王躲在屋里不敢开门,被吵得实在没办法,才拉开一条门缝,脸色惨白。
“我也是受害者,我交的押金比你们还要多,我也找不到上头的人。”
这话一出,人群直接炸开了。
“当初是你上门找我们,跟我们说稳赚不赔,卖不掉包退!现在人跑了,你一句你也是受害者就完事了?”
“我的一百五十块,是我攒了大半年准备给老头子抓药的钱!”
有人急得红了眼眶,有人气得声音发抖。她们手里攥着那一包包手感粗糙、花色难看的毛线,此刻这些当初被当成赚钱指望的货,变成了一堆没用的废品。
消息很快传到工厂,午休的时候,车间里全都在议论这件事。
刘梅听完,后背一阵发凉,庆幸当初张桂英听了劝,没有把钱交出去。她走到林晓彦身边,低声开口。
“真的跑了,好多街坊的押金全都拿不回来了,现在都围着老王讨要说法。”
“老王手里也没有多余的钱赔给大家。” 林晓彦说道,“他本身也是被上游骗了,他拉来这么多人,如今夹在中间,两头为难。”
老周坐在一旁,吧嗒着旱烟,长长叹了一口气。
“之前集资、贩生猪,再到这次毛线代销,一桩一桩的。总有人觉得好运能落到自己头上,到头来全是一场空。”
有人心里不服气,提议去派出所报案。一群受损失的街坊结伴去报了案,可那个供货商身份信息全是假的,没有固定住处,想要追回来这笔钱,希望渺茫。
老王被街坊轮番找上门讨要欠款,日子过得焦头烂额。他当初靠着拉人头拿介绍费,赚了一点小钱,可远远填不上这么多人损失的窟窿。他四处找人求情,反复说自己不是有意骗人,可没有人愿意听他的解释。往日邻里之间和睦的情面,一下子撕破了。
接连几天,家属巷里都笼罩在压抑的气氛里。原本一起坐在一起织毛衣说笑的妇人,见面再也没有往日的热络。不少人省吃俭用攒下的积蓄打了水漂,夜里在家暗自发愁落泪。
这天傍晚,林晓彦从巷子里经过,撞见独自蹲在墙根的老王。他头发乱糟糟的,眼底布满红血丝,看见林晓彦,脸上满是羞愧,把头低了下去。
“当初你说得没错,是我贪心,想着多拿介绍费,才拉着这么多人进来。” 老王声音沙哑,“现在事情变成这样,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林晓彦停下脚步,没有指责他。
“事情已经出了,着急也没有用处。好好跟大家说清楚,能凑多少先赔多少,别再想着逃避。”
老王苦涩地点点头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林晓彦没有多停留,继续往家里走。马浩宇跟在她身侧,看着巷子里面低落的人群,缓缓开口。
“这一波过后,这条巷子里的人,该能长点记性了。”
林晓彦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未必。现在他们难过,是因为钱亏了。等再过一段时间,伤痛慢慢淡下去,再有别的包装好看的门路出现,依旧会有人动心。发财的念头一旦生出来,很难彻底压下去。”
夕阳沉落在院墙后面,巷子里的喧闹慢慢平息,只剩下几声压抑的叹息。一场热闹的代销生意,最后落得一地狼藉。风波暂时落下,可属于这座小县城的淘金浪潮,从来不会停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