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王在厂里碰了钉子之后,没有再回车间纠缠,只是把目标换到了厂区外面的居民区。
县城这片家属院挨得近,家家户户门对门,谁家有点新鲜消息,半天就能传遍整条巷子。他走街串巷,找那些平日里爱凑在一起织毛衣、纳鞋底的妇女,依旧是那套说辞,交押金拿毛线代销,卖完结账,卖不掉可以退货。
他吸取了上次的教训,不再主动提起工厂这边的事,也避开听过林晓彦提醒的人,专挑消息闭塞、没听过之前几桩亏本事的住户下手。短短两三天,还真拉到四五个人交了押金。
车间里偶尔有人下班路过巷子,撞见老王跟街坊们说得热火朝天,回来就把见闻带进厂里。
这天午休,几个女工围坐在一起,小声聊起这件事。
“我昨天去巷口打水,看见老王在李婶家里坐着,手里拎着一大包毛线,颜色看着倒是鲜亮。”
“李婶手里攒了点养老钱,这下怕是动心了。”
“有人还说,隔壁巷的王嫂子已经卖掉两斤,拿到差价了,看着是真能赚到钱。”
这话传到刘梅耳朵里,她心里又开始打鼓,忍不住走到林晓彦身边。
“晓彦,真有人拿到钱了,会不会…… 这次咱们看错了?”
林晓彦正擦着手上的机油,闻言抬了抬眼。
“最先拿到收益的,本来就是对方用来做活广告的。先放出去一点甜头,后面才好吸引更多人把钱交上去。现在看着顺,不代表往后也安稳。”
“可街坊们亲眼看见她拿到钱,劝都不好劝。” 刘梅皱着眉,“人家会说咱们眼红别人挣钱。”
“劝一次就够,反复多说,只会落得招人嫌。” 林晓彦淡淡说道,“每个人对风险的承受度不一样,有的人愿意赌一把,旁人拦不住。”
坐在不远处的老周听见两人对话,默默抽了一口旱烟。他吃过合伙生意的大亏,现在再听见这类先交钱的营生,心里本能发怵。他开口插了一句。
“我现在算是想明白了,凡是说得太轻松、稳赚不赔的买卖,多半藏着猫腻。当初我想着贩猪稳当,最后还不是亏了。”
老周这句话,让旁边几个原本还有些心动的工人慢慢冷静下来。接连几次踩坑摆在眼前,不少人心里已经悄悄竖起一道防线,不再听见赚钱两个字就头脑发热。
只是外头家属院里的热度,还在持续往上走。老王时不时就带着毛线上门,还给已经入伙的人许诺,要是能再拉新的代销人进来,额外给一笔介绍费。
靠着这个法子,参与进来的人越来越多。
下午,马浩宇送货路过那条巷子,刚好撞见老王在一户人家里面宣讲。他远远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,等送完货,到工厂门口等林晓彦下班。
“老王发展下线的速度比预想的快,还给介绍人提成。” 马浩宇开口,“这就更符合那种拉人头的路子,等资金攒够,跑路是早晚的事。”
“只是现在所有人都被眼前的小利蒙住眼睛,没人愿意往坏处想。” 林晓彦背起帆布包,和他顺着马路慢慢走,“大家只看见有人拿到差价,看不见供货商随时会消失。”
“要不要跟居委会那边提一句?” 马浩宇问。
林晓彦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没有实打实的证据,只是凭着模式猜测,说了人家也不会重视。现在对方按时给少数人结算,居委会过来询问,他随便搪塞两句就能应付过去,反倒显得咱们无事生非。”
两人一路往前走,路过菜市场,不少摊贩正在收摊。耳边到处都是各式各样赚钱的消息,有人说去南方倒腾电子表,有人说收药材卖给收购站,还有人托关系想要拿到紧俏商品的货源。
这个年代到处都是机会,可机会和圈套缠绕在一起,普通人很难分得清清楚楚。
“其实正经卖毛线不是不行。” 林晓彦看着路边供销社橱窗里摆放的毛线,轻声说道,“供销社明码标价,一手交钱一手交货,不靠押金、不靠拉人,慢慢卖,赚得少,但是踏实。偏偏很多人嫌这样来得太慢。”
“人心急。” 马浩宇低声道,“都想着短时间里多赚一点,改善家里日子。”
回到岔路口,两人准备分开往各自家走。临走之前,马浩宇跟她说。
“我会托乡下认识的人留意老王上头那个供货商的动向,一旦有不对劲的苗头,我第一时间告诉你。”
林晓彦点点头,跟他道别。
回到自家小院,她简单做好晚饭,坐在桌边的时候,还能听见隔壁邻居聊天,谈论毛线代销的事情。隔壁大婶语气羡慕,说谁谁又赚了零花钱,打算也找老王问问。
林晓彦放下碗筷,没有出去搭话。
她知道风暴还没有来,眼下只是平静的前奏。等到供货商卷钱消失的那天,整条巷子都会炸开锅,那些交了押金的街坊,到时候哭都找不到地方。
她能提醒愿意听的人,却没办法叫醒所有心存侥幸的人。她一心想往后退,避开所有风波,可这股浪潮,依旧在县城各个角落里悄悄蔓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