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桂英回去之后，当晚就跟远房亲戚说了，这笔代销毛线的生意她不打算参与。
那亲戚姓王，住在邻镇，听说张桂英反悔，心里不太痛快。他好不容易发展到一个愿意交押金的人，眼看到手的名额落空，第二天一早就骑着自行车赶到县城，直接摸到工厂门口来。
等到午休，工人都从车间出来透气，老王一眼就看见蹲在墙角择青菜的张桂英，快步走过去，语气带着几分劝诱。
“桂英，你怎么突然变卦了？我之前不是跟你说得明明白白，货好卖，押金能退，哪里还有这么省心的营生。是不是旁人跟你说了什么闲话，把你给说动摇了？”
张桂英被他问得有点局促，抬头看了看周围，小声答道：“是晓彦跟我说，这种先收押金代销的路子不稳当，怕遇上骗子。我手里的钱是留着给孩子看病备用的，不敢冒险。”
老王听到林晓彦这个名字，眉头当即皱起来。他顺着张桂英的目光看过去，很快就找到了坐在台阶上喝水休息的林晓彦，抬脚径直走了过去。
周围不少工人察觉到动静，纷纷停下闲聊，往这边看过来。老周、刘梅几个人也凑在边上，安静等着看事情怎么发展。
老王在林晓彦面前站定，脸上堆着笑，话里却藏着较劲的意味。
“姑娘，我听桂英说，是你劝她不要做毛线代销？咱们做的是正经生意，供货商那边货量足，好多乡镇的人都在跟着卖，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不靠谱的东西了？你是不是没搞清楚情况，乱给人出主意。”
林晓彦放下搪瓷水杯，抬眼平静看向他。
“我没有说你一定是骗子，只是这个模式风险太高。供货商没有固定铺面，全靠熟人拉熟人，核心是先收押金。一旦上头的人卷钱走掉，下面交了钱的代销人找不到追责的地方。”
“你这话说得太吓人了！” 老王摆了摆手，嗓门抬高几分，“我自己都交押金拿了货，卖出去不少，货款和押金都按时拿到，哪里有你说的卷钱跑路。做生意讲究胆子，前怕狼后怕虎，还能赚到钱吗？”
“你前期拿到回款，是对方用来稳住下线的饵。” 林晓彦不慌不忙，“最先一批人能顺利结算，就是为了靠着他们去拉更多人入伙。等收拢的押金达到一定数目，链条直接断掉。到时候手里积压一堆难卖的毛线，找谁都没用。”
老王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，见林晓彦不肯松口，又换了说辞。
“就算退一步讲，真的不好卖，货还能退回去，白纸黑字说好的，能吃什么亏。桂英家里条件本就一般，有个路子多赚点零花钱不好吗，你何苦拦着别人挣钱。”
“要不要做，选择权在张桂英自己手上，我只是把隐患告诉她，没有强行拦她。” 林晓彦语气平稳，“钱是她一分一分省出来的，能不能承担损失，只有她自己清楚。如果生意真的稳当，不怕旁人多说两句。”
两人说话的声音引来了更多围观的职工，不少人心里也打起了小算盘。有人觉得老王说得有道理，有现成的例子回本，或许真是好生意；也有人想起之前集资、贩猪接连踩坑的事，下意识偏向林晓彦的判断。
刘梅悄悄拉了拉张桂英的袖子，低声劝她慎重。老周站在一旁，神色复杂，当初他执意要贩生猪，也是听不进去劝，最后亏了钱，此刻看着老王这副模样，心里多少有几分共鸣。
老王见没法说服林晓彦，转头又继续游说张桂英，反复强调利润有多可观，还许诺可以先拿几斤毛线让她试着卖，不用立刻交全款押金。
张桂英咬着嘴唇犹豫很久，最后还是摇了摇头。
“老王，谢谢你好意，我还是不做了。我胆子小，担不起这个风险。”
老王见她主意已定，知道今天说不动，脸色不太好看，撂下两句不痛不痒的话，骑着自行车走了。临走前，还回头深深看了林晓彦一眼。
人群慢慢散开，刘梅走到林晓彦身边。
“刚才真是替你捏一把汗，他说得一套一套的，差点都把我说动了。”
“话术都是打磨过的，专门抓想多赚钱又缺少门路的人。” 林晓彦拿起水杯，“这种拉熟人发展下线的，最容易让人放下防备。亲戚邻里的情面摆在那里，拒绝起来都觉得不好意思。”
午休时间很快结束，上班哨声吹响，众人回到各自工位。
下午上班的时候，车间里还在讨论这件事。有人私下嘀咕，觉得林晓彦太过保守，什么生意都挑毛病，长久下去，谁还敢来找她打听事情。也有人暗自庆幸，多亏有她提醒，不然很容易头脑一热把积蓄投进去。
临近下班，马浩宇照旧在厂门外等候。他远远看见林晓彦走出来，一眼就看出她眉宇间带着一点疲惫。
“听说中午老王来找你对峙了？”
“嗯，来劝张桂英入伙，顺带跟我争辩了几句。” 林晓彦轻轻点头，“只是今天回绝了他，他不会就此停下，还会去找别的熟人发展代销。”
“这种模式蔓延起来很快，一个镇子传一个镇子。” 马浩宇缓缓往前走，“等后面一批人拿不到退款，事情闹开，就晚了。”
“我能提醒身边愿意听的人，却拦不住整个县城里所有动心的人。” 林晓彦看向远处的街道，“我只想往后退，可这些麻烦事，总是一桩桩往我跟前凑。”
夕阳落在路边低矮的土墙上，晚风卷起尘土。九零年代的机遇遍地，陷阱同样藏在每一句诱人的许诺背后。老王不会放弃他的代销生意，下一个动心的人，说不定很快就会出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