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他们贩猪亏本这件事，在车间里热热闹闹说了两三天，热度才慢慢降下去。
不少人私下都在复盘这件事，有人说亏就亏在买到带病的猪，运气实在不好；也有人想起林晓彦之前提前点出来的几处风险，心里暗自佩服。渐渐的，车间里形成一个不成文的习惯，谁要是琢磨着做点小买卖，心里拿不准，就愿意抽空过来问问林晓彦。
这天下午还没到下班，隔壁班组的张桂英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片，犹豫许久，还是找到林晓彦的机位旁。
张桂英性子谨慎，家里男人在外地工地干活，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过日子，手里每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。她省吃俭用攒下两百多块，一直存着没敢动。前几天远房亲戚上门，跟她说起一个代销毛线的路子，不用自己囤太多货，先交一笔押金，拿毛线回来分给街坊邻里代卖，卖掉之后再结算货款，不用担压货的风险。
亲戚说得天花乱坠，说毛线花色新，县城里女人都爱织毛衣，不愁销路，轻轻松松就能赚一笔代销的差价。张桂英心里动了心，又接连看见老周合伙亏本的事，不敢随便拍板，思来想去，还是来找林晓彦帮她把把关。
“晓彦，你帮我看看。” 张桂英把纸片递过去，上面是亲戚随手写的代销规则，还有毛线的定价、押金数目，“我那亲戚说，只要交一百块押金，就能拿二十斤毛线回来卖，卖不完还能原样退回去，押金一分不少退给我。”
林晓彦停下手里的活，接过纸片仔细看。纸上的条款看着十分稳妥，退货退款的承诺写得清清楚楚，单看字面，挑不出明显毛病。
“对方是从哪里拿货？有没有固定的门店？” 林晓彦抬眼问她。
张桂英摇了摇头：“亲戚说他上头还有供货商，人住在邻县，没有开门店，专门跑各个县城发展代销的人，货都是他送过来。”
林晓彦指尖轻轻摩挲着纸边，心里有了数。这种模式，正是这个年代很常见的代销骗局，靠着高回报、可退货的说辞吸引人交押金。等到押金收得足够多，供货商直接消失，所谓可以退回的货，大多是质量极差、根本卖不动的残次毛线，到时候想找人都找不到。
“这里面有坑。” 林晓彦放缓语气，“真正靠谱的毛线代销，不会先收这么高的押金。正常拿货，要么现款现货，要么少量赊销，不会用‘卖不掉包退’当噱头，专门收押金。”
“可是亲戚跟我保证，他已经拿了一批，卖得挺好，押金也顺利退回来了。” 张桂英还有点迟疑。
“他能顺利退押金，大概率是最早一批托。” 林晓彦耐心跟她解释，“先放几个人拿到甜头，吸引更多人交押金，等积攒的押金够多，对方直接跑路。到时候你手里剩下一堆粗糙易断、颜色难看的毛线，连人都找不到。”
张桂英脸色一点点发白，攥着衣角，半天没说话。她越想越后怕，刚才她还打算晚上就把钱取出来交给亲戚。
“那我直接回绝他？”
“稳妥一点就不要碰。” 林晓彦把纸片还给她，“咱们县城织毛衣的人是不少，但市面上供销社、百货商店都有毛线卖，价格透明。这种来路不明的货，质量没保障，真拿到手里，街坊买回去织两件就起球断线，最后为难的还是你。”
张桂英重重点头，把纸片小心收进兜里，低声跟林晓彦道了谢，心事重重地走了。
这一幕落在旁边几个工人眼里。有人凑过来打趣，说林晓彦简直是厂里的避雷先生，不管什么赚钱路子，经她一眼看过去，好坏立马分清。
林晓彦无奈笑了笑，没有接话。她本意只是想安安静静上班，不掺和任何生意，结果一桩桩风口和骗局接连找上门，她想往后退，反倒成了众人眼里专门辨风险的人。
下班的时候，马浩宇照旧在厂门外等她。他今天去供销社送山里收来的干菌子，听见几个女工闲聊张桂英找林晓彦看代销毛线的事。
“又帮人挡了一桩麻烦。” 马浩宇笑着开口。
“只是把里面的风险说清楚，拿主意的还是她自己。” 林晓彦挎好帆布包，和他顺着马路慢慢往前走，“我总不能硬拦着谁，只能把坏处讲明白。愿意听，是她的运气；不愿意听，我多说也没用。”
“只是这样下去，来找你的人只会越来越多。” 马浩宇侧头看她，“县城就这么大，厂里一点消息传得飞快，再过一阵子，怕是别的单位有人听说，也会特意找来问你。”
林晓彦轻轻叹了口气。她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。她不想做什么风口里的能人，只想守着自己的日子，不贪意外之财，避开所有大坑。可身处这个人人都想找门路挣钱的九零年代，到处都是包装得光鲜的机会，骗局和机遇混在一起，很难分得干净。
两人一路往前走，路过街角的供销社，门口摆着新到的毛线，不少妇女正蹲在摊位前挑选。颜色朴素，手感紧实，明码标价，和张桂英说的那种代销货完全不一样。
“说实话，正经生意不是没有。” 林晓彦望着摊位方向轻声说，“只是正经生意，赚得慢，辛苦，利润薄，很多人看不上，一心想着找那种省心、来钱快的路子。”
“人心都是这样。” 马浩宇附和，“捷径看着近，底下往往全是陷阱。”
两人慢慢走过供销社，街边的炊烟缓缓升起。
林晓彦心里清楚，回绝了这一桩毛线代销，后面还会有别的花样冒出来。骗局也会不断换外壳，换一种说辞，继续在县城里流转。她躲不开源源不断找上门的询问，只能守住自己，不踏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