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天刚蒙蒙亮,老周一行人就守在了农户家的猪圈边上。
那头昨天测出体温偏高的肥猪,蔫蔫地趴在圈里,食槽里的玉米面几乎没动多少,只是偶尔抬一下脑袋,粗重地喘着气。老周心里咯噔一下,强压下不安,还是按照说好的,再请兽医过来复测。
兽医赶过来,重新测了体温,数值比昨天还要高一点。他摇着头收回体温计,态度很明确。
“情况比昨天还差,明显是生病了,绝对不能开检疫证外运。你们趁早做打算,别抱有指望。”
这话如同一盆冷水,兜头浇在几个人身上。
一同合伙的另外四个人脸色瞬间变了。有人当场就急了,拉着老周商量,要不直接把这头病猪折价卖给本地杀猪匠,剩下那头健康的单独□□运走,尽量挽回损失。也有人心里发慌,主张两头猪全都就地处理,不再折腾长途贩运,免得再添新麻烦。
老周却不肯松口。
“咱们钱都已经拿出来了,猪也买下来了,现在折价卖,一头就要亏几十块。” 他眉头拧成一团,“要不咱们找个偏方给猪喂点药,扛两天,等它精神好转,再去试试□□?”
“兽医都说不行了,自己乱喂药哪里靠谱?万一越治越重,猪死在圈里,咱们一分钱都捞不回来!” 一个姓陈的工人声音拔高,他家里底子薄,这一份本钱是攒了大半年的积蓄,输不起。
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,争执声越来越大。原本说好一起合伙发财,遇上难处,各自的心思全都露了出来。有人埋怨老周当初打听消息不够仔细,没有好好检查猪的状态;有人怪农户隐瞒猪生病的苗头;老周心里委屈,反过来指责他们遇事就慌,一点风浪都扛不住。
农户站在一旁,也觉得晦气。当初卖猪的时候,他确实察觉到这头猪吃食差了些,想着问题不大,就没有特意挑明,现在见他们吵得厉害,干脆撇清关系,说猪出手之后,好坏就和自己没关系了。
吵到最后,合伙的几个人分成两派。老周坚持想再想办法碰碰运气,另外四个人都想尽快脱手止损。意见谈不拢,合伙的僵局彻底形成。
消息很快传回县城工厂。午休的时候,车间里围了一大圈人,都在听回来报信的人讲乡下的争执。
刘梅听得心惊肉跳,悄悄挪到林晓彦旁边。
“晓彦,这下麻烦大了,他们几个人闹翻脸了。”
林晓彦手里有条不紊地整理零件,闻言只是轻轻点头。
“合伙生意最考验人心。顺境的时候怎么都好说,一旦亏钱,往日的情面最先撑不住。”
“那他们要是一直谈不拢怎么办?钱都投进去了。” 刘梅皱着眉问。
“拖得越久,损失越大。病猪每一天都要消耗饲料,病情还可能继续恶化。” 林晓彦说道,“越早达成一致卖掉,亏得越少。僵持下去,只会把小亏拖成大亏。”
旁边几个旁听的工人听得若有所思。之前还不少人羡慕他们找到了赚钱门路,现在看着这场风波,不少人心里那点想要跟风做生意的念头,淡了不少。当然,依旧有人觉得,这只是他们运气太差,换做自己去做,一定能避开这些问题。
没过多久,马浩宇来厂里送一趟山货订单,路过车间门口,看见林晓彦,便停下脚步。
“我刚从那个村子回来,” 他低声开口,“他们还在僵持,老周不肯松口,另外四个人已经在商量,实在不行,就只能找村干部过来帮忙调解算账。”
“调解也只是分责任、分损失,亏掉的钱,回不来。” 林晓彦抬眼看向他。
“是啊。” 马浩宇笑了笑,“很多人下海之前,只幻想赚钱之后的好日子,从来没有提前说好,万一亏损,该怎么承担。”
下午的时候,老周那边终于吵出结果。其余四个人态度坚决,不愿意继续跟着冒险,要求把猪就地处理,亏损按照当初出资比例一起承担。老周孤掌难鸣,最后只能闷闷不乐答应下来。
他们联系了镇上的杀猪匠,对方听说有一头猪染病,压价压得很低。两头猪一起收走,算下来,本钱直接亏掉将近两百块。拿到钱的时候,几个人看着手里薄薄的钞票,心里又闷又堵。
回县城的路上,一路沉默。来时满怀憧憬,回去满心沮丧。
回到厂里,老周整个人蔫了,坐在工位上闷头干活,谁搭话都懒得回应。合伙的其余几个人,也没有了往日的热闹,各自消化亏损带来的难受。
这件事像一块石头投进车间这潭水里,涟漪一圈圈散开。有人感慨发财不容易,也有人悄悄盘算别的路子,只是再有人喊着凑钱合伙的时候,愿意应声的人,明显少了许多。
下班铃响,林晓彦收拾好东西往外走。马浩宇已经在老地方等着她。
“算是及时止损了。” 马浩宇说。
“算是吧,只是这个教训,代价不轻。” 林晓彦慢慢往前走,“可浪潮不会停下,这条路栽了跟头,过段时间,还会有人盯着别的风口往上冲。”
夕阳斜斜铺在街道上,拉长两人的影子。远处的汽车站,班车依旧一趟趟抵达,载着怀揣淘金梦的人,奔赴各个方向。
林晓彦轻轻呼出一口气。她只想安安稳稳往后退,不去追逐这些浪潮,可周遭的风波,总是一波接着一波涌过来,绕都绕不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