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第二天一早,就骑着二八大杠往乡下跑。车把上挂着一个粗布袋子,里面装着水壶和两个玉米面窝头,一路沿着坑坑洼洼的土路往邻乡去。等他晌午回来的时候,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,刚进车间,就被一群等着消息的工人围了上去。
“问清楚了,乡下肥猪货源充足,不少农户打算出栏,收价跟之前打听的差不多。” 老周抹了一把脸上的汗,嗓门洪亮,“我还特意绕去兽医站问了,只要生猪没有疫病,按流程就能开检疫证明,不是完全办不下来。”
周围的人顿时热闹起来。
有人连忙追问收一头猪具体要多少现钱,拉去南边哪个集市交货,路上大概要走多久。老周早就在心里盘过一遍,一一报出数字,算出来的利润格外诱人。
“咱们凑钱先拉两头试试水,总共本钱也就四百出头,四五个人分摊,一家一百块不到。等猪运过去卖掉,一趟下来,每家能分二三十。” 老周扫过一圈人的脸,目光在几个人身上停留,“愿意搭伙的,下班之后去我家商量,咱们把规矩说好。”
人群里动静不一。
有人当场就应下,说回家就把存款拿出来;也有人迟疑着,想起刘梅上次进货亏损的事,心里打鼓,悄悄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林晓彦。
林晓彦手里忙着手里的活,耳朵听着他们的对话,面上安安静静,没有主动搭话。自从上次劝过一次之后,她不打算再主动拦着。好话已经说到,听不听全在他们自己。
刘梅站在人群外围,心里反复纠结。上次亏掉的钱还没完全缓过来,她本来打定主意不再碰合伙生意,可二三十块的分红摆在眼前,抵得上两天的工资,诱惑实在不小。她磨蹭了一会儿,走到林晓彦机位旁边。
“晓彦,你说…… 他们这一回,真的能顺利做成吗?”
林晓彦抬眼看她,语气平和:“变数太多。就算猪健健康康,手续齐全,路上天气、检查站、收购价,随便哪一环出问题,都要亏钱。”
“可是老周都说手续能办,乡下猪也好收。” 刘梅小声说道。
“能办不等于不出岔子。” 林晓彦放下手里的零件,“兽医站开检疫证要上门看猪,不是报个数量就能盖章;长途运输,猪在车上熬两三天,很容易掉膘生病。而且南边收购价每天都在浮动,等他们运过去,行情跌了,利润直接就没了。”
刘梅听完,脸上的期待淡了几分,但依旧没有彻底打消念头。她点点头,回到人群里,心里还在反复掂量。
午休的时候,老周的合伙队伍初步凑齐。一共五个人,都是厂里的工人,说好下班之后到老周家碰头,商量交钱、找人拉货、对接收购的全部事情。消息传得飞快,连隔壁班组的人都跑来打听,不少人跃跃欲试,想要加进来搭一份。
临近下班,马浩宇刚好来工厂这边送一批山货给熟识的职工,路过车间门口,听见里面大伙谈论贩猪的事。他往里面扫了一眼,看见林晓彦坐在角落,神色淡然,仿佛外面这场热闹和她毫无关系。
等下班铃响,工人陆续往外走,马浩宇靠在路边等她。
“老周这合伙局,眼看就要凑成了。”
“嗯,五个人约好晚上商量细节。” 林晓彦背着帆布包走出来,脚步不紧不慢。
“昨天我听跑运输的师傅说,最近南边收猪的客商压价压得厉害,只是消息还没传到咱们县城这边。” 马浩宇低声跟她说,“还有,拉生猪的货车不好找,普通货车没有隔栏,一路颠簸,猪互相踩踏受伤是常事。”
林晓彦并不意外。这些都是早就藏在光鲜利润下面的隐患。
“他们现在只愿意相信能赚钱的那部分消息,风险的话,听得进去的不多。”
“你不去再提醒几句?” 马浩宇问。
林晓彦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我已经提醒过一次。劝得多了,别人只会觉得我见不得大家挣钱。我想往后退,不想每次风口起来,都由我来唱反调。”
马浩宇看着她,轻笑一声。
“可越是大家一窝蜂往前冲的时候,越容易有人下意识来找你拿主意。往后有的忙。”
两人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,路边卖菜的摊贩正在收拾剩下的青菜,收摊回家。晚风掠过街边白杨树的叶子,沙沙作响。
另一边,老周家里已经开始热闹起来。几张长条凳拼在土屋堂屋,五个打算合伙的工人围坐一圈,你一言我一语,热火朝天地商量。有人提议钱全部交给老周保管,有人说收货的时候大家一起跟着去乡下盯货,还有人说起路上吃住开销怎么分摊。
他们兴致勃勃,一笔一笔算着到手的收益,所有不好的可能性,都被下意识忽略。仿佛只要把猪顺利装上车子,钞票就稳稳落进自己口袋。
有人忽然提起林晓彦:“要是晓彦肯入伙就好了,她眼光准,遇事冷静,有她在,咱们心里踏实很多。”
老周摆了摆手:“我问过她,她不肯掺和。算了,人各有志,咱们自己小心一点就行。”
堂屋里的灯火亮着,映着一张张满怀期待的脸。一场赌着积蓄的生意,就这么敲定了初步方案。
林晓彦远远望着那个方向,心里清楚,这场热闹,很快就要迎来结果。只是这个结果,未必是他们期盼的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