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放了学，刘梅她们早早守在县一中门口。
几块木板往路边一搭，花花绿绿的发夹和纱巾铺在上面，价格压得很低，一个塑料发夹两毛，纱巾一块钱两条。放学的学生三三两两涌出来，小姑娘们一下子就被鲜亮的颜色吸引，围上来挑挑拣拣。
生意比预想里顺一点，喧闹一直持续到天色擦黑。收摊的时候几个人凑在一起清点，除去挑出来彻底报废不能卖的残次品，一共收回七十多块。当初投进去一百八十多，亏了一百出头，虽然心疼，好歹没有全部打水漂。
回去的路上，几个人情绪复杂，一边庆幸没有血本无归，一边又为亏掉的钱闷闷不乐。这件事在车间里很快传开，有人唏嘘她们运气不好，也有人暗地里琢磨，只是这批货不行，不是做生意这条路不行。
车间里的老周就是这么想的。
老周四十出头，家里负担重，两个儿子都在上学，工资紧紧巴巴。前阵子集资骗局他忍住没参与，刘梅进货踩坑他也看在眼里，可他不觉得是风口有问题，只觉得她们选的货不对，做小商品利润太薄还容易踩雷。
这天午休，车间里众人聚在一起闲聊，有人说起南边城市肉价高，生猪收过去一转手就能赚差价。跑一趟长途，一头猪少说能挣几十块，运气好一次拉个三五头，抵得上大半年工资。
这话一出，老周眼睛瞬间亮了。
他凑到人群中间追问细节，打听去哪里收猪，往哪个地方送，路上要办什么手续。讲消息的人也是听来的二道消息，说得含糊不清，只说隔壁乡不少农户家里养着肥猪，收起来便宜，运到南边销路不愁，只要胆子大就能挣钱。
“小商品容易砸手里，生猪是活物，总不至于卖不掉。” 老周吧嗒一口旱烟，语气笃定，“肉人人都要吃，这生意稳当。”
旁边有人跟着附和，也有人迟疑。
“跑长途可不轻松，路不好走，猪在车上容易应激生病，要是死在路上，那整头猪就全赔进去了。”
“哪有做生意不担风险的，想挣钱还怕担事？” 老周摆了摆手，下意识看向坐在角落安静擦工具的林晓彦。
现在车间里但凡扯上赚钱门路，大家都习惯性想听听她的说法。“晓彦，你心思细，你说说，跑生猪贩运这事靠谱不？”
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落到林晓彦身上。
林晓彦放下手里的抹布，抬眼看向老周。她上辈子听过不少这类长途贩猪出事的事情，九零年代道路交通差，检疫手续卡得严，很多散户只盯着差价，忽略层层关卡。
“风险比卖小商品大得多。” 她没有绕弯，“第一是检疫，生猪外运要检疫证明，没有手续半路查到，直接扣押，猪没收，还要罚款。第二是运输，土路颠簸，天气冷热变化大，生猪容易发烧染病，一旦路上死了，全部损失自己扛。第三，南边的收购价不是固定不变的，等你千里迢迢运过去，行情跌了，卖价还抵不上路费和饲料钱。”
老周脸上的兴奋淡下去几分，但心里还是不甘心。
“那要是把手续办齐全，路上小心照料，是不是就能做？我打听了，乡里收一头肥猪才一百多，南边能卖到两百往上，差价摆在那里。”
“手续不是那么好办的。” 林晓彦缓缓说道，“检疫证不是随到随开，还有运输的车辆，拉活猪的车要做消杀，普通拖拉机、三轮车不符合要求。而且收猪要现款，一收就是几百上千块，这笔钱不是小数目。”
老周摸了摸下巴，心里盘算了起来。他手头拿不出这么多现钱，当下就动了合伙凑钱的念头。
“要不咱们几个人搭伙，每家凑点钱，一起收两头试试？本钱分摊，风险也分摊。”
这话一出，人群里顿时骚动起来。几个手头攒了点积蓄的工人开始动心，低声互相商量，盘算自己能拿出多少钱入伙。有人想起刘梅上次亏损的事，还有点犹豫，可一想到一头猪几十块的利润，犹豫很快压不住贪念。
刘梅站在边上，心里五味杂陈。她刚刚亏了钱，暂时不敢再随便投钱，可听着丰厚的差价，说不动心是假的。她下意识看向林晓彦：“晓彦，要是大家合伙，我们要不要跟着凑一份？”
“我不参与。” 林晓彦直接摇头，“本钱大，风险不可控，我不建议仓促凑钱合伙。合伙最容易出矛盾，猪顺利卖掉分钱的时候万事大吉，一旦折损，扯皮吵架，亲戚朋友都能闹僵。”
她的话泼了一盆冷水，一部分人冷静下来，但老周兴致不减。
“不能因为有风险就什么都不做，厂里这点死工资，什么时候才能把日子过宽裕。我打算先去隔壁乡镇打听打听，问问收猪的行情，再去兽医站问问检疫的规矩。”
午休时间很快结束，上班铃响，众人散开回到工位。
老周没有把林晓彦的劝阻放在心上，下班之后，直接骑着家里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往乡下赶，打算先去农户家里问问猪价。
傍晚下班，林晓彦走出工厂大门，远远看见马浩宇靠在路边的墙根等她。他今天去乡下收土产，刚回来没多久。
“听说车间里在传合伙贩生猪？” 马浩宇一看见她就开口。
林晓彦点点头：“老周打算牵头，不少人动心了。”
“我下午在乡下也听见有人聊这个，最近往南边运猪的人多，沿途检查站查得比以前紧。前几天邻县就有一车猪，手续不全被拦下，扣了大半。” 马浩宇语气平静，“老周性子急，只看见差价，看不见背后的关卡。”
“我该说的都已经说了。” 林晓彦轻轻吐了口气，“劝一次两次可以，劝多了，反倒落个挡着别人发财的名声。”
马浩宇看着她，眼底带了点笑意：“你这一心往后退的想法，在所有人都往前冲的时候，反倒格外显眼。”
林晓彦弯了弯嘴角，没有接话。
夕阳沉落在远处连绵的山头上，晚风卷着尘土吹过街道。老周想要抓住的这门生意，看着是铺满钞票的坦途，底下藏着看不见的深坑。她清楚后面会发生什么，可她没办法强行按住所有人想要淘金的心。
她能守住自己不伸手，却拦不住旁人执意往风口里挤。
“走吧，往回走。” 林晓彦抬脚往前走。
马浩宇跟上她的脚步，两人并排沿着马路慢慢走着，身后工厂的灯光一盏盏次第亮起。
车间里关于合伙贩猪的讨论还没有停下，明天老周从乡下回来，一定会带着新消息，到时候，这场淘金的心思只会越烧越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