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天一晃而过。
这天下午还没到下班，车间门口就闹哄哄的。刘梅她们几个去省城进货的女工回来了，背着鼓鼓囊囊的大帆布包，脸色却和出发时判若两样，没有半分赚到钱的喜色，一个个眉头紧锁，垂着脑袋。
午休的时候，消息很快传遍车间。
几个人搭早班车去省城，在批发市场里看花了眼，被批发商几句好话哄着，一口气拿了不少印花衬衫、塑料发夹还有薄款纱巾。当时看着花色鲜亮，价钱也算便宜，她们只想着多拿货多赚钱，压根没仔细翻检内里，也没考虑县城这边人的喜好。
等一路颠簸扛回县城，回到家拆开包裹细细翻看，问题全都冒出来了。
衬衫布料薄得透光，好几件领口袖口歪歪扭扭，针脚稀松，有的地方还藏着洗不掉的黄渍；塑料发夹看着花哨，捏两下卡扣就松垮，轻轻一掰就裂；那些纱巾颜色艳得扎眼，在省城好卖，放到西北这个小县城，本地人大多嫌浮夸，根本没人愿意买。
她们凑在一起算了一笔账，几个人合伙一共投了一百八十多块，大半都是省吃俭用攒下来的血汗钱。货砸在手里，摆在老街路口试卖了小半天，问的人寥寥无几，只卖掉两个发夹，收回一块钱。
刘梅心里又急又堵，下班之后，直接找到林晓彦的机位边上。
“晓彦，能不能麻烦你过去帮我们看看货？我们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”
她脸上臊得慌，当初热情拉林晓彦入伙，被拒绝之后，私下还跟旁人说林晓彦太过保守，白白放过赚钱机会。现在货砸在手里，走投无路，第一个想到求助的人偏偏还是她。
林晓彦停下手里的活，抬眼看向她。
“我也不是做买卖的，不一定能想出办法。”
“我们知道之前是我们不听劝，” 刘梅声音低下去，带着懊恼，“可这批货再放下去，只会越来越不值钱，纱巾放久了落灰变旧，衬衫搁到换季，更是一分钱都卖不动。你眼光比我们准，帮我们想想路子。”
旁边另外两个一起进货的女工也跟着上前，眼神里满是期盼。
林晓彦沉默片刻。她本来不想掺和这件合伙生意的烂摊子，可看着她们焦急的模样，终究没法硬下心拒绝。
“行，我跟你们去看看。丑话说在前头，我只能帮着想想办法，能不能卖出去，我不敢打包票。”
几人闻言松了口气，连忙带着林晓彦往老街边上一处闲置的屋檐下走。帆布包摊开在地上，一堆花花绿绿的货品堆在一起，次品的问题一眼就能看明白。
林晓彦随手拿起一件衬衫，指尖蹭过单薄的布料，翻到后背，一块浅褐色的污渍藏在印花底下，不仔细看很难发现。又拿起一个发夹，稍稍用力，塑料连接处直接裂开一道缝。
“批发商是把积压的残次尾货打包卖给你们了。” 林晓彦轻声说道，“这类货，省城本地都不好走，专门哄你们这种第一次上门、贪便宜、又不仔细验货的散户。”
“我们当时看着一堆堆摆着，颜色好看，老板说这批货走得最快，我们就急着下单，哪里想到里面藏这么多毛病。” 刘梅眼圈有点发红，“一百八十多块，里面还有我借我嫂子的五十块。”
林晓彦一件件翻看，心里快速掂量。全部原价卖出去是不可能的，这批货本身硬伤摆在那里。想少亏一点，只能调整思路，不能当成正经好货卖。
“想尽量挽回损失，只有一个办法。” 林晓彦缓缓开口，“拆分处理。完好没有瑕疵的发夹、小纱巾，低价甩卖给学校门口的学生；那些有小污渍、走线差的衬衫，不要整件卖，可以拆开来当零碎布料，卖给家里做鞋、缝补丁的人家；彻底坏掉没法用的，就别想着变现，干脆扔掉，别浪费时间。”
刘梅愣了愣：“降价卖？那我们岂不是要亏一大截？”
“总比全部烂在手里一分钱收不回要强。” 林晓彦实话实说，“这批货本身就不值你们拿货的价钱，想保本基本不可能。越早处理，亏得越少，拖到后面只会更难出手。”
这个答案，和她们心里预想的不一样。她们原本还抱着侥幸，想着或许能找到什么门路，原价卖出去回本。
一个女工咬了咬嘴唇：“只能降价甩吗？有没有别的法子？比如托人去别的镇子赶集卖？”
“周边几个镇子的眼光和咱们县城差不了多少，这种款式一样不好卖，来回赶车还要再贴路费，亏得更多。” 林晓彦摇了摇头，“我不建议再折腾。”
几个人蹲在地上，盯着这堆货，互相看着，都犯了难。不甘心亏钱，可又没有更好的出路。
就在这时，马浩宇推着三轮车路过这里。他刚从批发市场回来不久，车上剩下少量围巾，看见屋檐下围着人，便停下车走过来。扫了一眼地上的货品，他大致就明白了情况。
“货拿砸了？”
刘梅苦笑一声，点了点头。
马浩宇蹲下身拿起一条纱巾看了看，转头看向林晓彦：“你给的建议是降价分流处理？”
“嗯，只有这个办法损失最小。”
“这个思路没问题。” 马浩宇附和一句，又补充，“可以赶在这两天学校放学的时候去校门口，学生手头零花钱不多，就喜欢便宜花哨的小物件。定价压低点，走量为主。”
话是这么说，刘梅心里依旧难受。她沉默半晌，才慢慢点头：“也只能这样了。我们商量一下，今晚回去分货，明天去校门口试试。”
林晓彦没有再多停留，该说的办法已经说完。她站起身：“我能想到的就这些，剩下的你们自己商量着来。分钱、分货的时候，几个人把账算清楚，别因为钱闹矛盾。”
说完，她便打算离开。
刘梅抬头看着她的背影，小声说了一句：“晓彦，谢谢你。之前我们还觉得你胆子太小，不肯抓住机会，现在才明白，不是机会就都适合伸手。”
林晓彦回头看了她一眼，淡淡笑了笑，没有多说。
离开老街，马浩宇推着三轮车和她并肩慢慢往前走。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你倒是愿意帮她们出主意。” 马浩宇开口。
“只是提点处理货的办法，不算掺和进去。” 林晓彦轻轻说道，“我守住底线，不合伙、不垫钱、不分利润。别人愿意听就听，不愿意，我也不多劝。”
“可旁人不会分得这么清。” 马浩宇低声提醒，“今天你帮她们想出甩货的法子，要是明天再有谁拿货踩坑，第一个还是会来找你。”
林晓彦脚步一顿。
她明白这个道理。一次次帮人避坑、帮人想补救办法，她这个 “懂门道” 的标签，早就撕不掉了。她一心想退，想置身事外，现实却总把她往热闹的浪潮中心推。
“走一步看一步吧。” 她轻轻叹了口气。
两人顺着街道往家的方向走，街边不少人家已经升起炊烟。远处汽车站方向，不时有班车抵达，载着一批又一批想去省城淘金的本地人。经商的风潮，还在源源不断往这座小县城涌来。
林晓彦心里清楚，刘梅她们这次栽跟头，不会吓退所有人。依旧会有源源不断的人，怀揣着发财梦，背起布包踏上南下的班车。风口一波接着一波，她想稳稳往后退，哪里有那么容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