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平稳地过了几天,车间里关于骗局的议论慢慢淡下去。王桂兰收敛了心思,每天埋头做工,不再到处打听什么入股项目,只是偶尔看见别人凑在一起说赚钱门路,就会下意识绕开。
林晓彦也终于找回一点她想要的安静。按时上班,按时下班,有空就去马浩宇的摊子边上坐一会儿,看看来往的行人,不用再被人围着问东问西。
可九零年代的风,从来不会停下。
这一日午休,女工们凑在车间靠窗的位置聊天,话题悄悄换了方向。不再是认购证,也不再是联营入股,改成了去省城进货摆摊。
“听说东街的老周,上个礼拜搭班车去省城了,批了一书包的发卡、尼龙袜子、印花手绢回来,摆摊卖,三天就回本,剩下的全是赚的。”
“真的假的?省城批发市场货多,价钱压得低,拉回咱们县城翻一倍卖都有人抢。”
“我表姐家邻居,干脆辞了临时工,专门跑省城倒服装,听说一个月挣的比在厂里上班多两倍。”
说话的女工脸上满是向往,旁边几个人听得眼睛发亮。
棉纺厂的工资死,每个月就那么点,扣除生活费,攒不下多少。接连两场骗局亏了钱的人,不敢再碰那些高分红的项目,心思就转到摆摊倒货上面。至少看得见实物,一手拿货一手卖,听起来踏实很多。
一个叫刘梅的女工转头看见不远处坐着的林晓彦,眼睛一亮,起身走过来。
“晓彦,跟你商量个事。”
林晓彦刚把纱管整理好,抬头看她:“怎么了?”
“我们几个合计着,凑钱一起去省城批发市场拿货。” 刘梅搓着手,语气兴奋,“人多一起去,路费摊开便宜,拿货量大,老板给的价也更低。我们想着拉上你一起,你脑子灵,看东西准,不容易踩坑。”
旁边两个女工也跟着围过来,七嘴八舌地劝。
“是啊晓彦,有你在,我们心里踏实。上次那些坑你都能看出来,挑货肯定也比我们厉害。”
“不用你出太多本钱,凑个二三十块就行,回来卖完按本钱分利润,稳当。”
林晓彦心里微微一动。
倒小商品,和之前那些空手套白狼的骗局不一样。这是实打实的商品流通,是这个年代最常见的小生意,做得好确实能赚到钱。前世她见过太多人靠着跑省城摆摊,一点点攒下家底。
但赚钱归赚钱,里面一样藏着不少难处。省城批发市场鱼龙混杂,次品、残货、积压旧货混在好货里面,新手很容易一不留神进一大堆卖不动的货。长途班车颠簸,路上还要提防小偷,遇上天气不好,货砸在手里也是常事。最关键的是,一旦搭上伙,进货、卖货、分钱,处处都是容易闹矛盾的地方。
她本来的打算,就是不掺和任何风口生意,守着这份稳定工作安安稳稳过日子。
“谢谢你们想着我。” 林晓彦轻轻摇了摇头,语气委婉,“我就不一起入伙了。厂里上班时间卡得紧,抽不出空跑省城,我也不擅长卖东西。你们要是想去,多留心一点就好。”
刘梅脸上的兴奋淡了几分,有点不甘心:“就是来回两天,跟主任请个事假就行,好多人都这么干。晓彦,你不再想想?这可比在车间里天天纺纱轻松,挣得还多。”
“不了。” 林晓彦态度温和,却没有松口,“我还是安心上班吧。你们去进货的时候,多留意货的质量,别一次性拿太多冷门款式,卖不动容易压货。”
她只肯点到为止,不愿意入伙。
刘梅见劝不动她,也没再多纠缠,带着几分遗憾转身回到同伴那边。几个人低声说了几句,时不时往林晓彦这边瞟,语气里带上一点不解。
“又不参加?这么好的机会,她怎么总往外推?”
“可不是,之前入股、认购证她不碰,现在正经摆摊拿货也不做,难不成她就甘心一辈子守着车间这点死工资?”
闲话不大,刚好能飘进林晓彦耳朵里。
林晓彦装作没听见,低头继续手上的活。她早就习惯了,她选择 “退”,在一心往前奔着赚钱的人眼里,就是古怪,就是胆小。
下班铃声响起,林晓彦收拾好东西走出厂门。马浩宇照旧守在三轮车旁,今天车斗里除了围巾,还多了一小捆花色头绳。
“听说了,刘梅她们打算结伴跑省城进货。” 马浩宇看见她,先开口,“刚才刘梅路过我摊子,还跟我说想拉你搭伙。”
“消息传得倒是快。” 林晓彦笑了笑,“我回绝了。”
“意料之中。” 马浩宇把搭在车把上的布拿下来,擦了擦手上的灰,“这生意看着简单,水也不浅。批发市场里专门坑第一次去的散户,拿次货当好货给,还有的故意抬高价钱。合伙做生意,最难的不是卖货,是分钱。”
林晓彦点点头: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我不想掺和合伙的事,赚了还好,一旦亏了,朋友工友都难做。”
“你不想跑货,我不劝你。” 马浩宇看向街上来往的行人,话锋一转,“不过我打算抽空去一趟省城,补一点货。围巾再过一阵就不好卖了,想拿点新鲜的小百货回来换着卖。”
林晓彦抬眼看向他:“你要去?”
“嗯,过两天,找个工作日,早班车走,第二天傍晚回来。” 马浩宇说,“我一个人去,自在,不用跟别人商量,想拿什么拿什么,亏赚都是自己担着。”
林晓彦没有阻拦,只是提醒:“路上小心,批发市场里多看多问,别急着下单,货比三家。班车上面看好钱包和货包,小偷多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 马浩宇看着她,眼底带着笑意,“等我回来,给你带一根好看的发带。”
林晓彦微微一怔,耳尖悄悄热了一点,别开视线,轻声说了句不用。
两人正说着,刘梅和那几个约好一起进货的女工从厂里出来,说说笑笑往汽车站方向走,看样子是打算先去问问班车时刻。路过他们的时候,刘梅跟林晓彦打了个招呼,一行人脚步匆匆,满眼都是对省城货源的期待。
林晓彦望着她们的背影,轻轻叹了口气。
她们抱着发财的期待上路,可这条路,不是人人都能顺顺利利赚到钱。有人满载而归,也有人扛着一堆卖不掉的积压货垂头丧气回来。
马浩宇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:“担心她们?”
“有一点。” 林晓彦坦诚道,“她们都是第一次去,没经验,很容易吃亏。可我刚才已经拒绝入伙,现在再多说,又会变成我泼冷水。”
“你已经提醒过压货的事了,剩下的,只能她们自己去体会。” 马浩宇声音放轻,“世上的路,总得自己走一遍才明白。”
天色慢慢沉下来,街道两边的铺子陆续点亮油灯和灯泡。林晓彦跟马浩宇道别,转身往家里走。
她走在黄昏的路上,心里很清楚。
她可以躲开合伙跑货的邀约,可这股南下经商的风潮,已经吹到这座小县城。越来越多的人会放下安稳,走进商海。往后类似的邀约,只会越来越多。
她想守着初心,遇事先退一步,可身边的人,都在拼命往前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