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回厂上班的一路上,关于老街联营骗局的消息像长了翅膀,传遍整条街道。
不少和棉纺厂沾边的人都听说了,王桂兰连同另外七八个街坊工友,钱打了水漂。有人叹气同情,也有人私下议论,说当初林晓彦早就把话说在前头,可惜没人肯听。
一进车间,机器还在嗡嗡运转,休息间隙的议论声就没停过。
“桂兰姐这下真是雪上加霜,认购证亏两千,又搭进去借来的一百块。”
“换谁都扛不住,本来还指望靠着分红捞回一点损失,这下倒好,窟窿越扯越大。”
“现在想想,晓彦说的话真的都应验了,怎么她总能提前看出不对劲?”
几句话飘进耳朵里,林晓彦握着纱锭的手指微微收紧。她最怕的就是这种场面。一次两次猜对,旁人只会佩服;次数多了,各种猜测都会跟着冒出来。有人会觉得她本事大,也有人暗地里琢磨,她是不是知道什么旁人接触不到的消息。
王桂兰下午来上班的时候眼睛肿得厉害,一直低着头闷头干活,不跟任何人搭话。有人主动上前安慰两句,她也只是勉强扯一下嘴角,没多余的力气回应。她刻意避开林晓彦的视线,心里又悔又臊,没脸再跟对方说话。
临近下班,牛跃进快步走进细纱车间,径直走到林晓彦机位旁边。他脸上带着几分焦灼,左右看了看,压低声音。
“晓彦,下班先别急着走,跟我去办公室一趟。”
林晓彦心里咯噔一下,预感又来了。
“主任,还有事?”
“是上午那个入股骗局的事。” 牛跃进叹了口气,“派出所刚才往厂里通了电话,这次受骗的人里面,咱们厂职工占了大半。厂里领导也听说了,想让我问问你,能不能抽个晚上,在厂区大会议室跟大伙说一说,讲讲这类入股分红的陷阱,给所有人提个醒。”
林晓彦想都没想,下意识回绝。
“主任,这不合适。我就是一个普通女工,站到台上给全厂人讲课,哪里轮得到我。再说我说多了,又有人觉得我故意扫大家的兴,拦着别人挣钱。”
她太清楚其中的难处。今天王桂兰刚栽了跟头,大伙当下或许会信服几句,可再过一段时间,新的赚钱消息一出来,依旧会有人动心。她出头讲一次,好处有限,往后所有麻烦,第一时间都会找到她头上,她那点安稳日子,彻底别想指望了。
牛跃进早就料到她会推辞,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。
“我也跟领导说了你的想法,可领导觉得,厂里干部去讲,大伙听着像开会说教,听不进去。你不一样,两次风险你都提前看出来了,工友们心里都清楚你的话不是空话,由你来说,说服力要强很多。”
“说服力越强,麻烦越多。” 林晓彦小声说道,“今天有人上当怪骗子,再过一阵子,要是再有别的项目,我没提前提醒,怕是又有人要说我藏着消息不肯说。”
“我明白你的顾虑。” 牛跃进搓了搓手,放缓语气,“不用你讲太长,不用你打包票说什么生意一定不能做。就简单说说这类高分红入股常见的套路,怎么分辨有没有风险,钱是血汗钱,谨慎一点总没错。愿意听的人留心,不愿意听的,也不勉强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。
“算是帮我一个忙。接连两件事,厂里压力也大,要是再有人被骗,上面也要问责。我实在想不到别的法子了。”
话说到这个份上,林晓彦没法一口硬邦邦拒绝。牛跃进平日里对车间工人多有照拂,这次也不是故意为难她。她沉默片刻,慢慢开口。
“我可以过去说几句,但我有条件。第一,不贴通知专门点名让我上台,就说是厂里组织一次风险闲谈,自愿来听,不强迫任何人;第二,我只讲识别骗局的法子,不预判任何生意好坏,不打包票;第三,讲完这一次,往后再有类似的事,不要再把我推出去。”
牛跃进眼睛一亮,连忙应下来。
“行,都依你!就今晚七点,大会议室,我跟门卫和调度打好招呼,下班之后让大伙自愿过去。”
敲定完事情,林晓彦收拾东西下班。厂门口,马浩宇照旧守在三轮车边上等她。车斗里剩下一小堆针织围巾,天色转凉,买的人慢慢多起来。
“看你跟牛主任聊了半天,脸色不太好看,又安排什么事了?”
林晓彦把厂里想让她去会议室讲话的事说了一遍,语气里满是无奈。
“躲来躲去,还是躲不掉。本来只想安安静静上下班,结果现在还要上台给全厂人讲怎么防骗。”
马浩宇听完笑了笑,眼底带着一点温和。
“其实也不是坏事。至少一部分人听完,以后再看见高回报的宣传,心里会多一根弦。只是你想守着自己的小日子,往后怕是很难清净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 林晓彦轻轻吐了口气,“只能这一次,讲完我就不再掺和这些事。”
“要不要我晚上过去陪着你?我就在后排坐着,不插话。”
林晓彦心里一松,点了点头。
“也好。”
回家吃过晚饭,林晓彦简单收拾了一下。她没有准备复杂的稿子,只是在脑子里捋了捋要说的内容,不夸大,不偏激,只挑最实在的几点来讲。
七点还差几分,厂区大会议室已经陆陆续续有人进来。有的人纯粹是抱着听听的心思,也有人是好奇,想看看林晓彦到底能说出什么门道,还有一小部分人抱着无所谓的态度,凑个热闹。
王桂兰也来了,坐在靠角落的位置,头垂得很低。
牛跃进站在讲台边上维持秩序,看见林晓彦走进来,冲她示意。等到人差不多坐齐,他上前简单说了几句开场白,把话语权交给林晓彦,自己退到一旁。
所有人的目光,一瞬间全部集中到她身上。
林晓彦站在简陋的木讲台后面,没有紧张,声音平稳清晰,透过安静的屋子传到每个人耳朵里。
“今天过来,不是教大家怎么赚钱,也不是劝大家什么生意都不要碰。只是这段时间接连出了认购证、联营入股两件事,不少工友亏了血汗钱,我就说说我自己总结的几个分辨法子。”
她顿了顿,缓缓往下说。
“凡是承诺不用费力,投入不多,分红高得离谱的项目,第一件事先看凭证。正规做生意,有地址,有单据,有公章,能找到固定负责人。只有一张随便手写的收据、没有固定落脚地方、只靠口头画大饼的,一定要多留心。”
“第二,对方急着催你当场交钱,不停渲染机会不等人,晚一步就抢不到赚钱名额的,多半有问题。真正稳当的买卖,不会逼着人当场掏钱做决定。”
“第三,别抱着回本的心思赌一把。亏了钱心里着急想捞回来,最容易被人抓住弱点。越是想快点把损失补回来,越要稳住,别着急投新钱进去。”
她没有点名指责谁,也没有拿王桂兰的事情举例,只是平铺直叙讲这几条道理。
底下安安静静,所有人都在认真听着。角落里的王桂兰肩膀微微颤动,悄悄抬手抹了一下眼角。
林晓彦几句话讲完,前后也就十几分钟。她看向台下:“我要说的就这么多。钱是自己辛苦挣的,决定权永远在自己手里,谨慎一点总归没错。”
说完,她侧身示意牛跃进,意思是她讲完了。
牛跃进上前接话,又简单补充几句厂里的提醒,这场闲谈就算结束。
人群慢慢散开,有人上来跟林晓彦说了两句谢谢,也有人沉默着离开。王桂兰起身的时候,特意绕到林晓彦身侧,小声说了一句。
“晓彦,谢谢你。我记住了。”
林晓彦对着她轻轻点了点头。
等人走得差不多,会议室里剩下马浩宇和牛跃进。牛跃进松了口气:“讲得真好,分寸拿捏得刚刚好。”
林晓彦笑了笑,心里却清楚,这只是暂时平息。人心的贪念不会几句话就消失,这个九十年代的小县城,形形色色的门路和圈套,还会一波接着一波冒出来。
她想退,想躲开所有风口,可时代浪潮滚滚向前,她偏偏被卷在中间。
走出会议室,晚风带着凉意吹过来。马浩宇跟在她身侧,低声开口。
“走吧,我送你回家。”
林晓彦应了一声,跟着他往厂门口走。远处县城街道上零星亮着几盏路灯,昏黄的光铺开。
只是谁都没有想到,一场新的机遇,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酝酿,正在朝着这座平静的小县城靠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