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后这几天,棉纺厂车间里,那个联营入股的话题热度一直没降下去。
王桂兰交了一百块入股,像是放下一桩心事,每天上班,时不时就摸一摸贴身揣着的那张简易收据。只要休息间隙,周围有人聊起这个供销项目,她都会主动凑上去,语气笃定。
“我跟你们说,那天我亲眼看见他们摆出来的木耳核桃,货真价实,不是空口说白话。再等两天,第一笔分红就能拿到手,二十块呢。”
有人羡慕,也有人心里打鼓,犹犹豫豫不敢掏钱。还有人想起林晓彦之前在旅社门口拦人的样子,随口打趣。
“桂兰,当初晓彦还劝你别投,你现在心里踏实吧?”
这话一提,王桂兰脸上的笑意淡了些。
自打那天从旅社出来,她碰见林晓彦就有点不自在。明明林晓彦是好意,可她总觉得对方看不起自己,认定她一定会上当。她憋着一股劲,就等着分红发下来,到时候也好证明,这一回她没有选错。
“晓彦也是好心,就是胆子太小了,什么都不敢试。” 王桂兰嘴上说得客气,心里那点较劲的心思藏不住,“等拿到钱,我分两块糖给大伙尝尝。”
林晓彦就在不远处整理纱管,这些话一字不落听进耳朵里。她没有搭腔,只是默默干活。该劝的她都劝过,人是自己选的,她再说什么都只会惹来反感。
马浩宇这几天也照着之前说好的,有空就绕到老街那间小旅社附近转一圈。
他摆摊收摊晚,每次路过都留意门口动静。那两个宣讲的男人依旧按时待在房间里接待来人,陆陆续续还有县城各处的居民过去登记交钱。他们每天傍晚都会拎着袋子出去一趟,看着像是去收山货,可马浩宇远远跟着看过两次,两人拐进另外一条巷子,把袋子寄放在熟人家里,根本没有往收购点送。
这天傍晚收摊,他绕到棉纺厂门口等林晓彦下班。
“还是老样子,不少人继续往里投钱。我问了旅社老板,那两个人只租到后天,说是货备齐了,就要跟着货运车出发往南边送货。”
林晓彦眉心一蹙。
租约到期,刚好就是说好发第一笔分红的日子。时间卡得太巧了。
“他们打算发完分红走?还是准备直接跑路?”
“不好说。” 马浩宇摇了摇头,“按套路,一般会先拿出一小笔钱,给最早交钱的几个人发一点分红稳住局面,剩下的人继续吊着。可他们租房子只到后天,变数很大。”
林晓彦沉默片刻:“咱们继续盯着,别打草惊蛇。”
日子一晃,到了约定发分红的日子。
早上上班的时候,王桂兰的心情格外轻快,跟车间里相熟的女工约好,中午下班一起去旅社领分红。她甚至提前盘算好了,拿到二十块,先给家里孩子买两块新橡皮,再割一点五花肉回家改善伙食。
一整个上午,王桂兰干活都有点心不在焉,频频抬头看墙上挂着的旧挂钟,恨不得下班铃声立刻响起来。
好不容易熬到中午下班,她揣好收据,拉着两个同样入了股的工友,兴冲冲往老街赶。林晓彦跟在人群后面,脚步放慢,和马浩宇隔着一段距离跟上去。
巷子还是那条巷子,旅社的木门紧紧关着,门口安安静静,没有往日人声喧闹的样子。
王桂兰心里咯噔一下,快步上前抬手拍门。
门板发出沉闷的咚咚声,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。
“没人?” 她愣了愣,又用力拍了好几下,“老板,开门!我们来领分红!”
旁边一个工友心里发慌,伸手去推了推门板。门没有上锁,一推就开了。
房间里面空荡荡的。
之前摆着的木桌、台账、装山货的粗布袋子全都不见踪影,地上散落着几张废纸碎屑,墙角落了一层灰尘,哪里还有半分有人常住的样子。
王桂兰冲进屋里,来回转了两圈,嘴巴微微张开,脸上那股兴奋一点点褪干净,血色飞快往下掉。
“人呢?东西呢?说好今天发分红的!”
她抓住旁边站着的旅社老板,声音发颤:“住在这间房的两个男人去哪里了?他们答应今天给我们发分红!”
旅社老板一脸茫然,摊开手。
“天刚亮就背着包袱走了,说是搭早班车出发送货去南边了,房钱昨天晚上就结清了。我哪里知道他们跟你们有约?”
“走了?” 王桂兰手里那张薄薄的收据 “啪嗒” 一下差点掉在地上,她抓起来反复翻看,纸上只有一个潦草的签名,没有公章,没有地址,连个固定的联系方式都找不到。
到这个时候,她再迟钝,也明白过来了。
哪里是什么收山货联营,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。
一百块,是她厚着脸皮,回娘家跟她妈借的钱,本来想着捞回认购证亏掉的两千块,这下又全部打了水漂。
一股寒意顺着后背往上窜,王桂兰腿一软,顺着墙边滑坐到地上,眼眶瞬间红透,眼泪毫无预兆涌出来。
“我的钱…… 那是我借来的钱啊……”
跟她一起来的两个工友也慌了神,在屋子里来回打转,嘴里不停念叨。
“完了完了,我也投了五十块,是攒着给老人抓药的钱!”
“他们怎么能说走就走,说好按月分红,本金还能退的……”
巷子里很快围过来不少看热闹的街坊,有人叹气,有人唏嘘。消息传得飞快,陆续还有别的入股人闻讯赶过来,看到空屋子,全都傻在了原地,哭喊声、抱怨声混在一起。
人群外围,林晓彦静静站着,心里沉甸甸的。她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,可亲眼看见王桂兰崩溃的样子,依旧不好受。
马浩宇凑近她低声说:“我刚才去巷口问了候车点的人,今早有两个符合描述的男人,坐早班长途客车往邻县方向去了。现在去追,根本来不及。要不要报警?”
“报。” 林晓彦点头,“这么多人受骗,派出所必须登记备案。只是和上次张大军一样,人已经跑远,能不能抓到,能不能追回钱,谁都没法保证。”
没过多久,派出所的民警接到报案赶过来。
挨个登记受骗人员的名字、投入金额,收集那些没有效力的收据。王桂兰坐在地上,哭到肩膀不停发抖,断断续续跟民警讲清楚事情经过。她眼角余光瞥见站在人群后面的林晓彦,眼神复杂难言。
愧疚、难堪、懊悔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拧在一起。
当初林晓彦清清楚楚提醒过她,追到旅社劝过她,是她自己一意孤行,不肯相信。现在栽了跟头,怨不得别人。可一想到白白丢掉的一百块借款,她心里又疼得喘不上气。
登记做完,民警简单叮嘱几句,让大家回家等消息,有线索会通知。人群慢慢散开,大部分受骗的人垂头丧气往回走。
王桂兰走在最后面,脚步沉重,路过林晓彦身边的时候,停下脚步,声音沙哑。
“晓彦,对不起。之前是我固执,你劝我,我还跟你置气。”
林晓彦看着她通红的眼睛,轻轻叹了口气:“别说对不起,我只希望你别再这么着急想着回本。钱没了可以慢慢再挣,可别再往新的坑里跳了。”
王桂兰点点头,眼泪又掉下来,没再多说,低着头独自沿着巷子往家走。
等所有人散去,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马浩宇看着空荡荡的旅社房间,开口:“接连两起骗局,咱们县城这下短时间内怕是人人自危。不过保不齐,过一阵子,又会换个花样冒出来别的路子。”
林晓彦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县城天际线。
她本来只想安安稳稳上班,准时下班,躲开所有风口。可浪潮一波接着一波,骗局换着花样找上门,身边的人一次次栽进去。她躲得掉自己的灾祸,却很难拉住一心想发财的旁人。
“谁知道呢。” 她轻轻说了一句,“走,回厂里,下午还要上工。”
只是林晓彦心里清楚,这件事不会就此彻底翻篇。接二连三有人上当,厂里、县里都会议论这件事。她这个提前看破骗局的人,注定又要被推到风口浪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