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街这条巷子窄,两边挤着低矮的土坯房和砖房,墙根堆着干柴和竹筐,阳光斜斜切下来,扬起细小的浮尘。
那家临时落脚的旅社就在巷子中段,是私人开的小旅社,一共就四间客房,木门松垮,门框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子。这会儿房门大开,里面挤得满满当当,连门口都站着不少看热闹的人,说话声一阵阵往外飘。
马浩宇把三轮车停在巷口靠墙的位置,没往里面凑,只侧过头跟林晓彦低声说。
“我刚才远远看了一眼,屋里摆着一张旧木桌,两个男人坐在桌子后头,手里拿着本子跟人唠。交钱登记的人不少,王桂兰坐在靠前的板凳上,听得很认真。”
林晓彦站在巷口,望着那扇热闹的木门,脚步滞住。
进去?一旦上前拆穿,当着这么多人的面,那些被发财梦冲昏头的人未必信她,搞不好还要被骗子反咬一口,说她故意搅局。到时候闲话传得更广,她这个拦人财路的名头,怕是再也摘不掉。
不进去?王桂兰身上剩下那点积蓄,是她过日子、给孩子留的念书钱,真要是全部扔进去,等到骗局收网的时候,这个家又要塌一块。
她攥了攥手心,咬了咬牙。
“走,过去看看。咱们不直接闹,先看看他们到底怎么说。”
两个人慢慢顺着墙根走到旅社门口,没有往里挤,就站在门边的阴影里。
屋里一个穿的确良白衬衫的男人正说得唾沫横飞,嗓门洪亮,手里举着一本厚厚的牛皮本子,对着围坐的人展示。本子上密密麻麻写着名字,后面跟着数字。
“大伙放心,台账都在这儿!前面登记的老主顾,分红一分不少按时拿。昨天老周拿到第一笔分红,十块钱,实打实揣进兜里,大伙要是不信,回头可以去老街粮站门口问他!”
底下响起一阵小声的议论,不少人眼里都亮起来。
“人家真能拿到钱啊。”
“五十块不多,赌一把,万一真长期分呢。”
王桂兰坐在前排,身子微微往前倾,目光死死盯着那本台账,手指不自觉攥紧了衣兜。她兜里揣着刚从娘家借来的一百块,本来还在犹豫,听见这话,心思又活泛起来。
另一个留短胡子的男人跟着开口,语气显得格外诚恳。
“我们不是本地人,不想在县城久留,就是看中咱们这边山货多,收核桃、木耳、干蘑菇往南边大城市送。路上运费、收购款都要垫,所以才找大伙入股搭伙。等这批货一走,回款下来,分红准时发,绝不拖欠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从桌下拿出两个粗布袋子,掀开一点口子,露出里面装着的干木耳和核桃。
“瞧见没,货都预备好了,不是空口说白话。咱们做的是正经供销生意,和之前倒认购证的那些投机倒把的不一样,那是倒买倒卖,咱们这个是实打实收山货。”
这话精准戳中在场人的心思。前阵子认购证崩盘的阴影还没散,所有人都怕再踩倒票的坑。骗子特意把两件事分开,刻意划清界限,打消大家仅剩的一点顾虑。
人群里有人举手发问:“那你们收山货,怎么不去找供销社合伙,非要找咱们普通人入股?”
白衬衫男人哈哈一笑,早备好说辞。
“供销社流程慢,条条框框多,资金周转不开。咱们民间联营,灵活省事,大家一起出力一起赚钱,互惠互利嘛。”
不少人被这番话哄得点头。已经有人往前挤,掏出零钱,递到桌子上登记。收钱的男人飞快把名字、金额写在本子上,撕一张简易收据递给对方,收据上连公章都没有,就只有一个潦草的签名。
王桂兰深吸一口气,手慢慢伸进衣兜,捏住了那两张皱巴巴的五十块纸币。
林晓彦再也没法干看着。她往前挪了半步,声音不大,刚好能让前排几个人听见。
“既然是收山货往外发货,那购货合同、收货地址、货运单据能不能拿出来给大伙看一看?做买卖讲究凭证,光有木耳样品和一本不知道真假的台账,说不过去吧。”
话音落下,屋里喧闹声猛地一停。
所有人齐刷刷转头看向门口的林晓彦。
白衬衫男人脸上的笑意淡下去,目光落在她身上,带着审视,很快又堆起和气的笑。
“这位大妹子是哪里的?我们内部联营的账目货单,怎么能随便拿给外人看?商业秘密,这个道理你该懂。”
“都是拿钱入股的人,不算外人。” 林晓彦神色平静,“大伙出钱,自然有权利看一看生意的凭据。要是货真价实,亮出来,大家也更安心。”
“哪有这么多讲究!” 短胡子男人皱起眉,语气带上几分压迫感,“愿意入股就登记,不愿意也别在这儿说丧气话,搅得别人心里不稳当。赚钱讲究个缘分,不信的人,就算把单据摆到眼前,照样疑心。”
人群里也有人跟着附和。
“是啊,不想投就走吧,别拦着我们。”
“这不就是棉纺厂那个林晓彦吗,上次认购证她就劝大伙别投,现在又来泼冷水。”
王桂兰听见旁人说出她的名字,脸上一阵难堪,攥着钱的手慢慢松开,回头看向林晓彦,眼神里又急又恼。
“晓彦,你怎么追到这儿来了?我心里有数,不用你一直跟着劝。”
“桂兰姐,我不是非要管着你。” 林晓彦看向她,声音放轻,“一百块是你跟亲戚借的钱,万一出问题,你拿什么还?”
“人家有货有台账,怎么就会出问题!” 王桂兰站起身,声音拔高了一点,“上次认购证是坑,我认栽。这次不一样,是收山货做生意,你不能看见什么项目都说是骗局!”
马浩宇这时上前半步,站到林晓彦身侧,目光淡淡扫过桌子后面两个男人。
“两位老板,我在老街摆摊也有些日子,跑周边乡镇收山货的贩子我认识不少。真要是大批量收木耳核桃往外省发货,不可能靠零散收普通人几十块的入股钱凑本钱。”
短胡子男人脸色彻底沉下来:“你们两个要是不打算入股,麻烦出去,别耽误我们办事,再在这里胡搅蛮缠,我可要喊旅社老板了。”
场面一下子僵住。
一部分人心里本来还有点动摇,被骗子几句话一带,反倒觉得林晓彦和马浩宇是故意来捣乱。还有一小部分人没说话,眼神犹疑,开始暗自掂量。
林晓彦知道,今天想要当场戳穿很难,没有证据,单凭口头推测,说服不了已经动心的人。她再争辩下去,只会适得其反。
她看向王桂兰:“桂兰姐,我话就说到这里。钱在你手里,投不投由你。只是你想清楚,这笔钱亏了,没人帮你兜底。”
说完,她不再多言,转身退出旅社大门。马浩宇跟上她,两人退回巷口。
身后屋里很快又响起骗子鼓动的声音,没过一会儿,隐约听见登记收钱的动静再次响起。
林晓彦背靠着土墙,轻轻闭了闭眼。
她已经提醒过两次,追到宣讲会上也劝过,能做的都做了。可人心一旦被暴富的念头攥住,旁人说再多,都像是耳边风。
马浩宇低声开口:“要不要去派出所递个消息?就说这里有人搞高分红入股宣传,让民警过来核查一下。”
林晓彦抬眼看向旅社敞开的木门,想了想,缓缓摇头。
“现在不行。他们只是口头宣讲,还没有大规模收钱跑路,民警过来,对方一句正常民间合伙做生意,拿不出诈骗实据,最多口头警告两句。等民警一走,他们换个地方接着骗。反倒显得咱们主动去告状,厂里的人知道了,更要说我容不得别人赚钱。”
“那就只能看着?”
“先盯着。” 林晓彦看向巷子深处,“咱们盯紧这两个人,看看他们什么时候收完钱动身离开。只要抓住他们卷款跑的时机报信,才能把人留住。”
正说着,旅社门口人影一动,王桂兰攥着一张薄薄的收据走了出来,脸色复杂,看见巷口的两个人,脚步一顿,没过来搭话,低着头快步往巷子另一头走了。
林晓彦的心往下一沉。
她到底,还是交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