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桂兰攥着皱巴巴的一张油印宣传单,递到林晓彦面前,指尖都在微微发颤。
纸面油墨味道很重,印得粗糙,抬头写着 “富民联营供销项目”,下面一条条写着分红规则:入股五十元,每月分红十元,连续分十二个月,到期本金全额返还。算下来投五十,一年连本带利能拿一百七,翻了两倍还多。
“你看,写得清清楚楚。” 王桂兰眼神发亮,压低声音,“那人说他们是外地来的供销公司,收土特产往外省运,销路稳得很,拉咱们本地人入股凑本钱,大家一起赚钱。昨天老街已经有七八个人交钱登记了。”
林晓彦垂眸扫了一眼宣传单,字里行间全是熟悉的话术。没有正规公章,没有地址,只留了一个临时落脚的旅社房间号,连负责人全名都含糊其辞。
典型的拆东墙补西墙,先用后面新人投进来的钱给前面的人发分红,等攒够一笔数额,卷钱一走了之。
“桂兰姐,别碰。” 林晓彦把宣传单推回去,语气认真,“天底下没有这么轻松的好事,五十块放进去,一个月就能净赚十块,哪里有这么高的稳当生意。”
王桂兰脸上的光一点点暗下去,眉头拧起来:“怎么又不行?晓彦,上次认购证的事你说对了,可这个不一样啊。人家有供销渠道,说是收山货干果往外发,实打实做买卖,不是倒票证。”
“真要是正经收山货,大可自己找本钱,没必要到处拉普通人小额入股分红。” 林晓彦耐着性子劝,“刚亏了钱,正是急着回本的时候,这种项目专门盯着你们这种心思的人。”
一旁站着的马浩宇也跟着开口:“我早上在老街摆摊,远远瞅过那几个拉人入股的,说话油滑,不像是踏实做土特产生意的。”
可这话落在王桂兰耳朵里,反倒不怎么顺耳。她刚在调查组那边登记完损失,两千块积蓄砸在认购证里打水漂,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,就想着找个路子把本钱捞回来。好不容易看见这么一个机会,转眼又被林晓彦泼冷水。
“你们是不是想得太偏了?” 王桂兰声音低了些,带着几分不快,“之前认购证是倒票,这个是正经联营做生意,两码事。别人都敢投,怎么到我这儿,你就一直拦着?”
林晓彦心里一涩。她早就料到会是这个局面。人一旦心里憋着回本的执念,道理很难听得进去。上次她提前提醒认购证,大家只当她好心;可一而再、再而三地拦着别人的发财路,难免招人反感。
“桂兰姐,我不是故意拦着你赚钱。我只是怕你再把手里剩下的钱搭进去,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。”
“我自己心里有数!” 王桂兰把宣传单一把收回来,揣进上衣口袋,脸色不大好看,“我也不跟你争辩,我再去问问已经交钱的老周,看看人家是不是真拿到分红了。”
说完,她没再多停留,转身快步下楼,汇入大院登记的人群里。
林晓彦看着她的背影,轻轻叹了口气。
马浩宇往她身边靠了半步,低声道:“劝不动了?”
“执念上头,很难劝。” 林晓彦摇摇头,“她现在就盼着把亏掉的两千块挣回来,只要有人说能赚钱,她就愿意信。咱们话说多了,反倒落个挡人财路的名声。”
两人正说着,旁边几个等着登记损失的工友,刚才隐约听见了她们的对话,眼神都有意无意飘过来。
一个男工友抱着胳膊笑了一声:“我说林晓彦,你也别太谨慎过头了。上次认购证是坑,不见得所有赚钱路子都是坑吧?总不能以后但凡有生意,全都不能碰。”
另一个女工跟着附和:“是啊,晓彦,你运气好,之前没投钱所以没亏。可我们钱亏进去了,总得想办法往回捞一点,总不能就这么认栽吧。”
一句一句,轻飘飘的,却带着隐隐的抵触。
流言这东西就是这样,一开始大家佩服她眼光准,躲过灾祸;次数多了,不少人心里慢慢生出别的想法 —— 是不是她自己不想发财,也不想看着旁人发财?
林晓彦不想和一群情绪上头的工友争辩,多说无益,只会越描越黑。她淡淡笑了笑:“我只是提一句提醒,决定权本来就在你们自己手上,愿意投不愿意投,都随你们。只是钱都是血汗攒下来的,大家多掂量掂量总没错。”
这话一出,没人再接话,气氛却冷了几分。
牛跃进这时忙完手头登记的事情,从人群里走过来,看见林晓彦和马浩宇站在楼梯口,便走上前:“刚才我都看见了,王桂兰气冲冲走了,怎么回事?”
林晓彦简单把那个联营入股项目说了一遍。
牛跃进听完,眉头紧锁:“还有这事?刚登记完认购证的损失,转头又冒出来拉人入股的?这帮人胆子也太大了。”
“我怀疑和张大军那伙人不一定是一路的,但套路大同小异。” 马浩宇开口,“老街那边现在人传人,速度快得很,再过两三天,怕是县城里好多工人都会听说。”
牛跃进挠了挠头,有点犯难:“可咱们厂里也不好直接出面拦。没有实锤证据,人家只是来宣传供销联营,咱们上去拦,反倒像厂里打压大家搞副业。”
这也是难处。没有抓到对方收钱跑路之前,所有的提醒都只是猜测,拿不出实打实的证据。
林晓彦想了想:“主任,不用厂里正式发文阻拦。你有空的时候,跟车间里各组组长随口提一句,提醒大伙谨慎对待这种高分红入股,不要把全部积蓄投进去。话点到为止,愿意听的自然会留心。”
“这个办法稳妥。” 牛跃进点头应下,“我等下就跟几个组长说一声。”
交代完这件事,车间换班的哨声吹响。林晓彦得回岗位上工,跟马浩宇简单说了两句,转身往车间走。
机器轰鸣再次包裹住她。她坐到自己的机位前,指尖搭上纱线,心里却静不下来。
王桂兰性子软,耳根子浅,很容易被别人几句好话哄住。今天劝不动,说不定明天就会偷偷跑去交钱。
她有心再去劝一次,可一想到刚刚王桂兰不高兴的样子,还有工友那些带着敌意的闲话,又有些踌躇。
她本来只想安安稳稳守着铁饭碗,准时上下班,躲开所有风口骗局,平平安安熬到退休。怎么现在变成这样?每一个坑,都要她开口去拦,拦不住还要被人埋怨。
临近中午下班,车间里休息间隙,女工们凑在一起聊天,话题绕来绕去,还是那个联营入股项目。
“老周昨天交了五十块,那人说再过五天就能拿到第一笔分红。”
“要是真能按时拿到十块钱,那可太值了,我手里还剩一百块积蓄,打算投两份。”
“晓彦刚才还劝桂兰姐别投,我看她是不是有点太胆小了。”
细碎的议论钻进耳朵,林晓彦低头整理纱管,假装没听见。
王桂兰就坐在不远处,听见旁人讨论,时不时往林晓彦这边瞟一眼,神色复杂,没有上前搭话。
下班铃声一响,林晓彦收拾好东西走出车间。刚出厂门,就看见马浩宇还守在三轮车旁,似乎特意在等她。
“我刚去老街转了一圈。” 马浩宇看见她,压低声音,“找到那个宣传入股的临时旅社了,不少人挤在房间里面听宣讲,王桂兰也在里面坐着。”
林晓彦心里一沉。
她最担心的事情,还是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