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棉纺厂的大门就比往日热闹许多。两辆旧自行车停在办公楼墙根,车旁站着三个穿中山装的人,手里捏着厚厚的牛皮纸笔记本,正是县里派下来的联合调查组。
车间里机器轰鸣,粗重的纱线气味弥漫在空气里,可不少女工心思早就不在活计上,手上机械地捻着纱,脑袋凑在一起小声嘀咕。
“调查组真来了,说是专门登记认购证亏钱的人。”
“不知道能不能把钱追回来,我那一千多块,是攒着给孩子攒学费的。”
“别抱太大指望,老曹家老太太到现在还躺在床上起不来呢。”
林晓彦把工装袖子挽到小臂,刚在机位前站稳,牛跃进就急匆匆从通道跑过来,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。
“晓彦,快跟我走。调查组的同志已经在二楼小会议室等着了,我跟调度打过招呼,先给你调班。”
林晓彦心里暗暗叹气。昨天在告示栏前她就预料到这一步,她只想安安稳稳上班下班,怎么就躲不开这些麻烦。她放下手里的纱锭,跟上牛跃进往办公楼走。
小会议室里摆着两张长条木桌,几只搪瓷缸子盛着热水,白雾慢悠悠往上飘。为首的中年男人姓周,是调查组组长,神色平和,说话不急不缓。剩下两个人,一个负责记录,一个负责核对登记表格。
牛跃进一进门,立刻侧身把林晓彦往前让了半步。
“周组长,这位就是我之前跟你们提到的林晓彦,我们细纱车间的女工。当初张大军在厂里兜售认购证的时候,最早提醒大家有风险的就是她,可惜很多工友没听进去,最后栽了大跟头。”
一瞬间,三道目光齐刷刷落在林晓彦身上。
林晓彦连忙摆了摆手,尽量放低姿态:“主任您别这么抬举我,我就是随口说了几句,算不上什么。”
周组长笑了笑,示意她在旁边的长凳坐下。
“小姑娘不用紧张,我们就是正常了解情况,知道多少说多少就行。”
拿钢笔的年轻记录员翻开本子,笔尖悬在纸面上。
“第一个问题,你最早听谁说有人在县城倒卖认购证,大概是什么时间?”
“大概半个多月前,下班的时候在厂门口,听见张大军跟几个工友闲聊,说这个东西转手就能涨价,稳赚不赔。” 林晓彦如实回答,“我听着心里不踏实,以前见过差不多的路子,怕里面藏着圈套,就跟相熟的工友提了一句,让大家多掂量掂量,别把家底全都投进去。”
周组长轻轻点头,继续发问:“你和张大军熟悉吗?有没有私下碰面,或者看见他和外地来的人接触?”
重点来了。林晓彦想起昨晚马浩宇告诉她的消息,张大军只是外地流窜团伙安在本县的下线。她仔细回想,缓缓摇头。
“不算熟悉,也就远远见过几次。他大多就在厂门口、老街口找人游说,我没跟他单独说过话。不过听工友闲聊,说他隔段时间就往邻县跑一趟,说是去拿货,这话都是旁人传的,真假我不敢保证。”
“拿货?” 记录员把两个字重点记下来。
“都是小道消息,做不得准。” 林晓彦特意补了一句,她不想自己随口听来的闲话变成确凿证词,“我就是车间一个普通女工,消息来源也都是工友闲聊。”
周组长没有逼她,换了一个问题:“当初你提醒工友的时候,有没有人跟你说起,除了张大军,县城还有别的中间人收认购证?”
林晓彦认真回忆。那段日子所有人目光都盯着张大军,其余中间人藏得很深,普通工人很难接触到。
“暂时没有听说,打算买入的工友,基本都是直接找张大军。好多人被他说的高收益勾住,有的取存款,有的找人借钱往里投,劝都劝不住。”
一旁的牛跃进跟着叹气:“可不是嘛,我当时也劝过两句,可大伙一门心思想发财,谁听得进去。现在亏了钱,心里都堵得慌。”
周组长神色沉了几分,语气郑重。
“我们这次下来,两件事。第一,统计受损职工的损失,整理材料向上报送;第二,顺着线索摸排这个倒卖链条。这伙人跨好几个县来回跑,行踪飘忽,抓捕难度很大。我们也实话实说,已经亏出去的钱,未必能够全部追回,希望大家冷静,不要冲动闹事。”
这话一出,牛跃进脸上的期待瞬间落了下去。看得出来,他和不少工友一样,还抱着钱能全额拿回来的指望。
“那…… 一点办法都没有吗?”
“我们会尽力追查,但他们经常换落脚的地方,不留固定住处。” 周组长把手里的登记表合上,“我们找林晓彦同志,也是因为她最早察觉到不对劲。之后如果你再听到类似的消息,或者看见陌生外地人在厂区附近拉拢职工投资,可以及时向厂里或者派出所反映。”
林晓彦只能应下:“好,我记住了。”
问话没有持续太久,半个钟头之后,两人从会议室退出来。刚走到楼梯转角,就看见楼下靠着一辆熟悉的三轮车,马浩宇正扶着车把等在那里,车斗里还剩一点没卖完的围巾。
看见他俩出来,马浩宇抬了抬眼,等牛跃进先走一步去大院安排职工登记,他才推着车慢慢靠过来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被拉去问话了?看样子不好应付。”
“可不是。” 林晓彦有点头疼,“本来只想安安稳稳上班,这下好了,调查组都记住我这个人。往后再有什么风吹草动,保准第一个来找我。”
马浩宇低低笑了一声:“谁让你每次提醒都应验,大伙自然把你当成心里有数的人。旁人都以为你摸清门道,也就我清楚,你只是见识过这类坑,心里发怵。”
被他一句话戳破心思,林晓彦瞪了他一眼:“你就别取笑我了。调查组说了,张大军背后是一伙到处流窜的人,不好抓,很多工友亏掉的钱大概率要不回来。”
马浩宇脸上的笑意淡了,轻轻点头:“派出所那边传回来的消息也是这样,这群人狡猾得很,只能慢慢布网。对了,我刚才在老街听见一桩新鲜事,又有人开始兜售新项目,说是联营入股,投入不多,每个月按时分红。”
林晓彦心里猛地一紧。
高回报,按月分红。换了一层外壳,套路和认购证如出一辙。前世那些噩梦一样的记忆翻上来,心口莫名发闷。
马浩宇一眼看出她神色不对,收起玩笑:“怎么了?”
“这一套说辞我太熟了。” 林晓彦稳住呼吸,“咱们县城刚经历认购证亏钱,不少人心里憋着一股回本的念头,这种时候最容易上钩。”
“要不要跟厂里的工友提个醒?”
林晓彦迟疑起来。上次提醒认购证的事,已经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。现在再开口,流言只会传得更厉害。可一想到车间那些亏了积蓄的女工,她又没法装作视而不见。
两人正说着,楼下大院已经排起长长的队伍,工友挨个登记损失。人群里,王桂兰排在队伍中段,脸色灰沉沉的,一抬眼看见楼梯上的林晓彦,立刻快步往楼上跑。
“晓彦!我正找你!” 王桂兰跑到近前,气息不稳,“老街那边有人跟我说,新出了入股项目,五十块钱入股,每个月能分十块,稳当得很!不少人都打算凑钱报名,你帮我看看,这个靠谱不靠谱?”
林晓彦看着她眼底重新燃起的那一点期盼,心里沉甸甸的。
一个大坑刚落幕,新的骗局,已经悄无声息铺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