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,牛跃进坐在林晓彦家堂屋的长条凳上,把那一袋苹果往桌上一放,脸上一片愁云。
"小林,我也不绕弯子了。今天下班,已经有几户亏钱的工人堵在我家门口,说我跟张大军合伙倒认购证,有人还说我提前知道消息才没投钱。这话越传越难听,再这么下去,我这主任的位置都坐不稳。"
林晓彦给他倒了杯水,没有急着接话。
牛跃进这人精明是精明,但胆子不算大,这种事他确实没掺和。他吃亏就吃在和张大军沾着远亲,又赶上认购证崩盘,全厂人亏了钱没处撒火,自然拿他当出气筒。
"主任,我问你一句,你到底有没有从张大军那里拿过一分钱好处?"
"天地良心!" 牛跃进差点站起来,"那天吃饭,他就跟我说认购证赚钱,劝我也买一点。我说我一个车间主任,不碰这种悬乎的东西,当场就回绝了。我要是拿过他一分钱,天打雷劈!"
"那就好办。" 林晓彦放下杯子,"你越躲,大家越觉得你心虚。明天上午,趁换班的时候,你在厂区大院里开个短会,当着全厂人的面,把两件事说清楚。"
"第一,你和张大军的亲戚关系,什么时候一起吃过饭,饭上说了什么,原原本本讲出来,一点别瞒。第二,你当众表态,自己没买认购证,没帮张大军拉人,没拿过好处,愿意配合调查。"
牛跃进愣了愣:"就这么简单?"
"就这么简单。" 林晓彦说,"大家要的不是你赔钱,是一个明白。你主动把话摊开,信你的人自然信你。你要是藏着掖着,流言只会越滚越大。会上再提一句,别再借钱补仓,别再盲目抛售,风险自负。这话由你一个车间主任说出来,比谁都管用。"
牛跃进琢磨了半天,越想越觉得有道理,重重点头,又客套了几句才告辞。
送走牛跃进,林晓彦把苹果收进筐里,心里并不轻松。这一关牛跃进能过去,但亏掉的钱回不来,全厂上下的怨气也没那么容易消。
第二天上午,棉纺厂大院。
牛跃进果然照办,站在台阶上,把和张大军往来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个透,又当众表态愿意配合任何调查。底下工人有的半信半疑,有的脸色缓和不少,议论声渐渐小了。
林晓彦混在人群里,没吭声。她看得出,牛跃进这一关,算是有惊无险地过去了。
中午下班,马浩宇蹬着三轮车等在厂门口,车斗里放着一摞空汽水瓶。
"派出所那边有新消息了。" 他压低声音,"市里传来协查回执,张大军确实去了邻省的小城。跟他一起接头的还有两个人,不是咱们县的,专门在周边几个县流转倒卖认购证,张大军只是他们安在这边的一个下线。"
林晓彦心头一沉。她早猜到这不是一个人干的,可听见实情,还是觉得后怕。
"那能追回来吗?"
"很难。" 马浩宇摇摇头,"那伙人流动性太强,换地方就换名字,住私人出租屋,不进正规旅馆。警方已经上报,但什么时候能抓到,谁也说不准。老曹妈那八百块,怕是悬了。"
"老曹那边怎么样?"
"老太太哭了大半夜,今早没起来床。老曹守着,情绪还算稳,就是不提钱的事,一提就红眼。"
林晓彦沉默了一会儿。她知道这种事劝不动,只能等时间慢慢抹平。
"咱的摊子呢?" 她岔开话题。
"还行。" 马浩宇拍了拍车斗,"围巾卖出去大半,我又进了点厚款的,天冷了正好。对了,老赵昨天没来摆摊,听人说他在琢磨进一批暖水瓶,想把摊子改成卖百货。"
"他想改行?"
"估计是冰柜生意入不敷出,撑不住了。" 马浩宇笑了笑,"也好,少一个找茬的,清净。"
两人正说着,街对面传来一阵嘈杂。信用社门口,又有几个工人模样的人围在一起,手里攥着认购证,吵吵嚷嚷。
马浩宇看了一眼,没过去。
"现在十二块都没人要了。" 他说,"昨天还有人想抄底,今天全在往外抛。听说已经有人把家里存折都押出去了。"
林晓彦没接话。该提醒的早就提醒过,拦不住的人,说什么都没用。
傍晚,林晓彦下班回家,路过厂门口告示栏,看见上面新贴了一张白纸黑字的通知,围了不少人。
她挤进去一看,心里咯噔一下。
通知上写着:县里成立联合调查组,明日起分片走访各厂各单位,摸底集资与认购证受损情况,请职工如实登记。
调查组要来了。
林晓彦站在告示栏前,心里飞快转着念头。调查组来厂里,一定会问谁当初看出风险、谁提醒过大家。她这个 "全厂先知",八成要被拎出来问话。
她可不想掺和这种事。她就想安安稳稳上班,谁也不认识她最好。
正想着,身后传来一个压低的声音:"小林同志,你看见通知了?"
她回头,牛跃进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,脸上带着讨好的笑,眼神却慌得厉害。
"主任,你找我?"
"那个…… 调查组明天来厂里,我有点拿不准该怎么说。" 牛跃进搓着手,"我琢磨着,你主意多,能不能陪我走一趟?有你在旁边,我心里踏实。"
林晓彦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,一时哭笑不得。
她想退休,想躺平,想离所有麻烦远远的。可眼下,连县里的调查组都要来了,她还躲得开吗?
她叹了口气:"主任,我明天还要上班。"
"我帮你跟车间打个招呼,耽误不了多少工夫。" 牛跃进赶紧说,"小林同志,你帮主任这一回,主任记你一辈子情。"
林晓彦看着告示栏上那张通知,又看了看牛跃进满脸的恳求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她这辈子,想当个普普通通的咸鱼女工,恐怕是越来越难了。
风口一个接一个来,麻烦一桩接一桩到,连调查组都开始点名找她。她越是想躲,县城越是把她往台面上推。
"行。" 她认命地点了点头,"明天我陪你走一趟。不过主任,丑话说在前头,我就是一个普通女工,懂得不多,到时候我说什么,你可别嫌我嘴笨。"
牛跃进如蒙大赦,连声道谢,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林晓彦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,又看了看告示栏上那张通知,心里七上八下。
调查组来了之后,厂里会发生什么?张大军那伙人,又会不会被牵出来?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一件事:从明天起,她这个 "全厂先知" 的名头,怕是再也摘不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