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大亮，老曹就在院门外等着了。眼睛熬得通红，嘴唇起了皮，一夜没睡。
林晓彦披上外衣出门，马浩宇已经蹬着三轮车等在巷口。三个人没多说话，直奔城东的派出所。
派出所值班的是个姓王的民警，三十出头，刚泡上一缸子茶。他听完老曹的讲述，眉头皱起来，翻开本子记了几笔。
"你是说，张大军收了你妈八百块，说帮忙代买认购证？"
"是，下午收的钱，晚上人就没了。"
王民警合上本子，问了几句张大军的情况，在县城有没有房子，家里还有没有别人。老曹说张大军在县城东关租了一间门面，平时卖烟酒，老婆孩子住在乡下，很少见。
"先别急。" 王民警站起来，"这种案子最近不是一起了，城关镇那边也报过。我们会向上反映，往周边县发协查。"
"那他要是跑到外地，这钱还能追回来吗？" 老曹急得直搓手。
王民警没把话说死，只说会尽力。林晓彦站在旁边听着，心里明白，这种卷款跑路的案子，只要人出了县界，追回来的希望就渺茫了。
从派出所出来，老曹蹲在门口，抱着头不说话。林晓彦和马浩宇对视一眼，谁都没先开口。
"我妈攒那八百块，攒了快三年。" 老曹的声音发闷，"本来打算给孙女交学费的。"
"钱的事，我们再想办法。" 马浩宇蹲下来，"你妈那笔钱是托他代买，算是诈骗，警方立案了就有希望。你现在该做的，是先把这事告诉你媳妇，让她稳住家，别让老太太再出什么事。"
老曹抹了把脸，站起来，说回家看看他妈，先走了。
林晓彦站在原地，看着老曹走远，转头问马浩宇："你说，张大军敢这么卷钱跑，会不会不止坑了老曹妈一个人？"
"肯定不止。" 马浩宇的声音沉下来，"我昨天傍晚就去客运站问过，张大军是下午四点的车走的，买的是去市里的票。一个人走的，没带行李，说明他早有准备。"
"市里？"
"对。他要是在县城熟门熟路，卷了钱还能往哪儿跑？市里人多，藏个把月谁都找不到。而且他敢一下午收完钱就跑，说明他早知道行情要崩了，自己先撤。"
林晓彦心里一动。张大军能在涨到二十的当口收手，说明他消息灵通，背后一定有人指点，或者他根本就是被人当枪使。
两人正说着，街对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"跌了！认购证跌了！"
"刚才还有人说二十，现在十二都卖不出去了！"
"完了完了，我昨天十八块买的！"
信用社门口，人潮一下子炸开了锅。昨天还在排队抢购的人群，今天全变成了抛售的人。有人举着认购证大喊 "十二块，十二块！"，有人蹲在墙角哭，有人拉着同伴的手急得直跺脚。
一夜之间，天塌了。
林晓彦站在街边，看着这幅混乱的景象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她提醒过、劝过、拦过，可该买的还是买了，该亏的还是亏了。她能拦住一个人，拦不住一整个县城的狂热。
马浩宇也沉默了一会儿，才说："这种时候，最怕的是有人借钱补仓，越跌越买，越买越亏。"
话音未落，人群里挤出一个熟悉的身影，正是周建国。他手里攥着一把认购证，脸色蜡黄，嘴唇哆嗦着，在人群里挤来挤去，见人就问："收证吗？收证吗？"
林晓彦赶紧挤过去拉住他："老周哥！你别在这挤了，现在都是抛的，没人会出高价收！"
"那我这五百块怎么办！" 周建国的声音都变了，"二十块买的！现在十二块都卖不出去！我媳妇还在家等着呢！"
"你先冷静！" 林晓彦拉着他从人群里出来，"你听我说，认购证现在跌，不代表马上就是废纸。你要是现在十二块卖出去，就是实打实亏了。你要是不急着用钱，就先攥在手里，等行情稳一稳再说。但有一条，你千万不能再借钱补仓，越补陷得越深！"
周建国蹲在地上，攥着那叠认购证，肩膀一抽一抽的，半天没说话。
林晓彦没再多劝，该说的她都说了。有些亏，得自己扛过去，别人替不了。
下午，棉纺厂里也乱了。
车间里没人干活，全在议论认购证。厂里不少工人买了证，昨天还兴高采烈算自己能赚多少，今天全蔫了。有人甚至开始请假去信用社门口蹲着，想找机会把证处理掉。
林晓彦在车间干着活，听见刘二婶在跟人嘀咕："你们听说没，有人看见牛主任前几天跟张大军一起吃过饭！就在东关那个小饭馆！"
"真的假的？牛主任不会也掺和了吧？"
"谁知道呢！张大军是他家远亲，这关系撇不清！"
林晓彦手上的纱锭顿了一下。
她太了解牛跃进这个人了。他要是真掺和了，绝不会等到今天；他要是没掺和，现在最怕的就是被人泼这盆脏水。果然，傍晚下班的时候，牛跃进在厂门口堵住了她。
"小林同志，下班了？" 牛跃进挤出个笑脸，比哭还难看，"我顺路，咱爷俩走走。"
林晓彦心里门儿清，这老狐狸又来找她 "探口风" 了。她没拒绝，跟着他走了几步。
"你也听说了吧，厂里传的那些话。" 牛跃进压低声音，"我跟张大军，就是远亲，平时都不来往。那顿饭，是他非拉着我，说介绍个生意，我真没掺和他那些事！"
"主任，你跟我解释这些没用。" 林晓彦平静地说，"你得跟全厂职工解释。现在大家亏了钱，心里都有火，你越躲，人家越觉得你心里有鬼。"
牛跃进脸色一变："那你说我该怎么办？"
"该怎么办，主任你比我清楚。" 林晓彦看了他一眼，"你要是真没掺和，就大大方方站出来，把张大军的情况跟厂里说清楚，该配合调查配合调查。大家要的是个明白，不是你躲着不出来。"
牛跃进沉默了半天，叹了口气，没再说话，转身走了。
看着他有些佝偻的背影，林晓彦心里明白，这场认购证的风波，还远没有结束。张大军跑了，钱追不回来，亏钱的人要找人出气，这口气，迟早要找到人头上。
晚上，林晓彦刚吃过饭，院门又响了。
她开门一看，愣了。门外站着的不是别人，正是牛跃进，手里提着一兜苹果，比上次那一兜还大一圈，脸上堆着讨好的笑。
"小林同志，打扰你休息了。"
"主任，你这是……"
"我想了一下午，你说得对，躲不是办法。" 牛跃进把苹果塞过来，"我琢磨着，你眼光准，主意多，能不能帮我想个办法，把这事圆过去。你只要帮主任这一次，主任记你一辈子情。"
林晓彦看着那兜红富士苹果，忽然有点想笑。
她想退休，想躺平，想离所有麻烦远远的。可这些麻烦，一个接一个，排着队找上门来。现在连棉纺厂最大的老狐狸，都要来求她出主意了。
她叹了口气，让开门口："先进来说吧。"
夜风从巷口吹进来，带着秋天的凉意。林晓彦知道，牛跃进这一进门，她离 "退休" 两个字，又远了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