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林晓彦就出了门。
巷口的白杨树下,马浩宇已经等在那儿了,三轮车擦得干干净净,车斗里码着汽水瓶、卤花生和几捆新进的围巾。他看见她出来,朝她扬了扬下巴:"走?"
"走。"
二厂门口在县城东头,比集贸市场远一段路。昨夜他们商量过,集贸市场那边老赵盯着,摊位又挤,不如换到棉纺厂二厂门口。二厂三班倒,每天早中晚三波换班,工人进出必经这个大门,人流量不比集市少,还没人跟他们抢摊位。
到了地方,天光大亮。大门两侧是灰扑扑的围墙,门口一棵老榆树,树冠大,正好遮阴。马浩宇把三轮车靠树停好,支起木板,摆上汽水瓶,卤花生的竹篮往角落一搁,围巾挂在车把上,一溜排开。
"这地方行。" 林晓彦绕着三轮车看了一圈,"下早班的人出来,正好路过,买瓶汽水顺带捎条围巾,方便。"
"我也这么想。" 马浩宇擦了擦手,"就是不知道今天下早班的人多不多。"
话没说完,厂里传出一阵铃声,下早班的工人三三两两涌出大门。有的拎着饭盒,有的推着自行车,一边走一边打哈欠。
"汽水!冰镇汽水!卤花生卤鸡蛋,买汽水送花生!" 马浩宇吆喝起来。
工人们被这吆喝声吸引,纷纷停下脚步。有人认出马浩宇:"小马,怎么挪这儿来了?集贸市场那边不摆了?"
"这边离得近,方便。" 马浩宇笑着递上一瓶汽水。
几个工人围过来,买汽水的买汽水,看围巾的看围巾。围巾是新进的针织款,花色素净,摸着柔软,几个女工摸着摸着就动了心,一问价钱比百货商店便宜两成,当场挑了两条。
林晓彦在旁边帮着递货找钱,手就没闲下来。
正忙着,一个下早班的中年男工买了瓶汽水,一边喝一边跟同伴闲唠:"你们听说了吗,认购证又涨了,听说都涨到十八块钱一张了!张大军昨天转手卖了一批,一下赚了好几百!"
"真的假的?十八了?那我得赶紧去信用社排队!"
"排什么队,信用社的早卖完了,现在都是私下转让,行情一天一个价!"
林晓彦手上的动作顿了顿。
涨到十八了。短短几天,从十块涨到十八,速度比预想的还快。她很清楚这种涨法意味着什么:越涨越猛,进场的人越多,接盘的人越多,等价格撑不住的时候,崩起来也越惨。张大军已经开始转手出货了,说明他自己心里也清楚,价格快到头了。
男工喝完了汽水,抹了抹嘴,压低声音问她:"小丫头,你天天在这边,听说你眼光准,你说这认购证,还能不能再涨?我手上攒了三百,正琢磨着要不要进场。"
林晓彦没有直接回答,只是看着他:"大哥,我问你一句,张大军卖给你的价格,是十块还是十八?"
"十八啊,现在都十八了。"
"那你想过没有,十块买进的人,现在十八块卖给你,他们赚了多少?"
男工愣了愣,眉头皱起来。
"他们赚的,就是你将要担的风险。" 林晓彦声音不大,但说得清楚,"你三百块进场,十八块一张,买不了几张。要是它再跌回十块,你这三百块瞬间缩水一大截,攒多久才能攒回来?"
男工沉默了一会儿,把汽水瓶放下,挠了挠头:"你这么一说,我这心里,怎么有点打鼓。"
"打鼓就对了。" 马浩宇在旁边补了一句,"拿不准的事,就别急着掏钱。钱在兜里,什么时候想买都来得及;钱出去了,想拿回来可就难了。"
男工又想了想,最终摆摆手,没去信用社,揣着三百块回了家。
看着他走远,林晓彦轻轻吐了口气。她帮不了所有人,但能劝住一个是一个。
太阳渐渐升高,早班的人潮过去,摊位前清静下来。林晓彦正要帮马浩宇整理围巾,就看见一个穿着旧军装的老大爷,背着手慢慢走过来,在摊位前站住,盯着马浩宇看了好一会儿。
"你是,马家的小子?"
马浩宇抬起头,愣了一下:"您认识我?"
"你爹是马连长吧?当年在部队上,我是他手底下的兵。" 老大爷脸上皱纹舒展开来,又仔细打量了他一番,"像,真像。你爹当年为救战友,把命都搭进去了,是全团的英雄。后来听说你回了地方,怎么在这摆摊呢?安置工作没安排上?"
马浩宇手上的动作顿了顿,随即笑了笑:"安排了,后来又黄了。摆摊也挺好,自己挣自己花,不欠谁的。"
老大爷叹了口气,从兜里摸出两毛钱,买了两瓶汽水,又看了他两眼,才慢慢走了。
林晓彦站在旁边,把这段对话听了个清楚。她一直以为马浩宇就是个普通的退伍兵,没想到他父亲是为救战友牺牲的烈士。他摆摊、被城管追、被老赵欺负,从来都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,谁也没听他提起过这些。
"你从来没说过你爹的事。" 她轻声说。
"没啥好说的。" 马浩宇把汽水瓶码好,"他是他,我是我。我不靠他名头吃饭,摆摊挣的钱,花着踏实。"
林晓彦没再追问,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。
下午,林晓彦请了半天假,去信用社门口附近转了一圈。她想看看认购证的行情到底烧到什么程度。
信用社门口比前几天更热闹了,队伍排出去老长,一直拐到街角。人群里嗡嗡的议论声此起彼伏,全是 "涨"" 翻倍 ""发财" 这些字眼。
林晓彦站在街对面,远远看着。
忽然,她注意到队伍末尾有个不一样的地方:一个穿着灰夹克的中年男人,正拦着一个拎着布兜的老大爷,低声说着什么。老大爷从布兜里摸出几张认购证,中年男人接过去翻了翻,往他手里塞了几张票子。
老大爷数了数钱,似乎觉得不对,拉住中年男人的袖子,又说了几句。中年男人不耐烦地甩开他,转身就要走。
林晓彦快步走了过去。
"大爷,出什么事了?"
老大爷一脸焦急:"我这几张认购证,是十五块一张买的,他说现在行情二十,要高价收。可刚才他只给我按八块算,我说不对,他就说我看错了,要硬抢似的。"
八块收十五块买的认购证,转手按行情二十卖出去,中间白赚一倍。这种手法,就是欺负老人不懂行情,趁乱捡漏。
林晓彦看向那个中年男人:"这位大哥,你要是真收认购证,就按行情价收,哪有把十五块的货按八块收的道理?"
中年男人脸色一沉:"关你什么事?我们自愿交易,他愿意卖,我愿意买。"
"我不愿意!" 老大爷攥紧布兜,脸涨得通红,"你把我的证还我!"
周围不少人围了过来,听了来龙去脉,纷纷指责中年男人。中年男人见势不妙,把认购证往老大爷怀里一塞,骂骂咧咧地挤出人群走了。
"大爷,以后卖这种贵重票证,别在路边随便找人交易。" 林晓彦叮嘱道,"行情乱的时候,越是有人催你赶紧卖,越要留个心眼。"
老大爷连声道谢,攥着认购证走了。
林晓彦站在街边,看着信用社门口那张望的队伍,心里那股预感越来越强烈。涨得越快,崩得越近。这波认购证的热潮,恐怕撑不了多久了。
晚上回到家,王桂芬正坐在堂屋里纳鞋底,看见她回来,先叹了口气:"你回来得正好,跟你说个事。老周家的,下午又来找我了。"
"老周?他又去买了?"
"可不是嘛。" 王桂芬放下鞋底,"上午涨到十八,下午有人说涨到二十,他坐不住了,把自己攒的五百块全拿出来,买了二十多张。他媳妇拦都拦不住,跟我说的时候,眼眶都是红的。"
林晓彦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老周家原本已经说好不买了,钱都打算还给亲戚。结果行情一涨,他又把钱挪去买了认购证。这种事最难劝,人一旦看见别人赚钱,心里那根弦就绷不住了。
"我明天再去老周家一趟。" 她说。
"你劝得动吗?他媳妇都劝不动。" 王桂芬摇摇头。
"劝不动也得劝。" 林晓彦说,"能劝多少是多少。"
话音刚落,院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,紧接着是老曹的声音,带着喘:"小彦!小彦在家吗!出事了!"
林晓彦心里咯噔一下,赶紧去开门。
老曹站在门外,满头是汗,脸色发白:"张大军跑了!"
"什么?"
"下午,我妈听说认购证还要涨,就把攒的八百块钱全拿出来,托张大军帮忙代买认购证。张大军说他有门路,能买到便宜的内部价,让我妈把钱交给他就行。我妈信了,把钱给了他。结果刚才我再去集贸市场找张大军,摊子空了,人不见了!有人看见他下午就拎着包出了城!"
林晓彦的心猛地沉了下去。
八百块,是曹家攒了两年多的家底,就这么被张大军卷走了。更可怕的是,张大军这一跑,等于明明白白告诉全城的人:认购证的行情,是靠不住的东西。那些手里攥着认购证等着涨价的人,明天一早就会炸锅。
"报警了没有?" 她问。
"报了!派出所说会查,可人已经出城了,追不追得回来,难说。" 老曹急得直搓手,"我妈在家哭得不行,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!"
林晓彦站在门口,夜风从巷口灌进来,带着凉意。
她看着老曹发白的脸色,忽然意识到,这还只是开始。张大军跑了,那些托他代买的人会找上门,那些高价买了认购证的人会发现行情开始松动,恐慌会像潮水一样,一夜之间漫过整个县城。
"先进屋。" 她深吸一口气,"明天一早,我陪你一起去派出所,再想想办法。"
夜风灌进院子,她心里清楚,明天的县城,恐怕要不太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