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拆穿了,楼暮凉也不尴尬,从容化出身形。
“你怎么知道是我。”
一窗之隔,傅奚笑得无奈:“比起墨锭成精,我更相信是楼道友大显神通。”
楼暮凉:“有眼光。”
她从窗口跳出,坐到院中石桌边,桌上是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。
傅奚在她对面坐下来,礼貌道:“楼道友突然造访,食材有限,招待不周,还望道友多多见谅。”
楼暮凉拿起筷子:“不见谅,不好吃我就打你。”
傅奚:“……”
好在楼暮凉三两下扒完面条,给出了在她这里的最高评价:“手艺不错。”
傅奚笑了笑:“多谢楼道友。”
他递给她一块巾帕,“道友何故大驾光临?”
楼暮凉擦完嘴,不答反问:“你为何想到回凡间开医馆?”
傅奚道:“我母亲是大夫。”
原来是子承母业。
楼暮凉又问:“你既然接济并收留了那个叫何若的,为何不跟那几个误会你的人解释?”
傅奚猜到她要问这个,从容答道:“因为没有必要。”
楼暮凉:“‘没有必要’?”
傅奚点头:“嗯,再过一年就再也不见的人,何必同他们多费口舌呢。”
楼暮凉顿时冷笑出声:“那看来你不记恨我差点把你烧死,也不记恨我日常对你的凌辱,也是出于这个原因。”
傅奚一愣,这回她是真的冤枉了他,他并没有那个意思。
不过解释她也不会信,他只好叹口气,温声道:“楼道友说笑了,但我还是想说楼道友想用的那个词应该是‘欺凌’。”
楼暮凉:“都一样。”
傅奚不和她争执,揭过这茬:“楼道友既然来了,接下来想做什么呢?”
楼暮凉皱眉:“怎么?赶我走?”
“怎么会,”傅奚神色谦和,“只是若无他事,时候也不早了,我便先回去歇下了,等养足精神,白日再好好向楼道友一尽地主之谊。”
楼暮凉并不阻拦,一抬下巴:“那你去吧。”
傅奚诧异看她一眼,没想到她真就这样轻巧答应了。
四个时辰车马劳顿,白日课上也被她闹得没能补眠,傅奚当下确实困倦不堪,无心多想,收了楼暮凉的碗筷后径自起身。
“道友之前也应当看过了,前面有不少收拾好的疗舍,楼道友随意挑一间吧。”
离去前,傅奚对她道。
楼暮凉:“知道了。”
……
半个时辰后,沐浴结束的傅奚来到镜前擦拭湿发。
他瞥一眼镜中成像。
一道狰狞刀疤从左肩斜贯至右髋,几乎将镜中人躯干斜截作两半。
烛灯幽微,这疤痕似一条猩红隆起的蜈蚣,肢节偾张,死死攀附在他的皮肉上,随他的呼吸一起一伏,仿佛下一刻就要脱出他的躯体爬行而下。
傅奚习以为常地敛眸,更换的寝衣挽到臂弯,正欲拉起——
“你这条疤是怎么回事?”
耳边冷不丁响起人声。
傅奚一惊,不及回头,便被擒住了手腕。
擒住他的人轻易把他翻了个面,又步步紧逼,直至他的后背抵上镜面。
镜面冰凉,自皮渗骨,傅奚先是不敢置信地反应一阵,随后更加匪夷所思地挣扎起来。
“楼道友,你怎会在此……不对,你这是做什么……”
“那天探你蕴修丹时,我居然没发现这么一条疤,你是故意藏着掖着吗?”
楼暮凉根本不关心傅奚是如何五雷轰顶惊慌失措,她一心饶有兴致打量这条在她眼里堪称精彩绝伦的疤痕。
然而疤痕的主人实在不大安分,一直动来动去害她看不清晰。
她啧声,从两手擒他转为单手扣他两腕,将他手臂推上头顶,自己身体压近,以相抵的关节锁死对方乱动的余地。
傅奚终于安静了。
或者说,放弃了。
不放弃也没辙,她的力气在同级修士里堪称恐怖。
傅奚不再作无谓抵抗,顺从地一动不动,把自己想象成一只供她鉴赏的标本,默默祈祷她尽快失去对这条疤痕的兴趣。
然而楼暮凉兴趣正浓。
她腾出的那只手点上去,万分考究地沿这条刀疤一路向下,双眸眯起。
“好漂亮的刀口,好精湛的手法,说是给你开膛剖腹都算轻了,这么一刀下去,足够把你的五脏六腑掏出来再塞回去……”
连声惊叹完毕,她抬眼迎上他泛雾的眸子。
“你被人砍过?”
“……”傅奚低声,“没有。”
背后是冷质的镜面,身前是清冽若刃的眼,他想错开视线无视她,偏偏她的气息是浓烈的,烧热的酒一般,无孔不入,昭告极强的存在感。
好像要他清楚地知道她在这里,让他再分不出心神关注其他。
幸好如他所料,欣赏过后,楼暮凉很快就失去了兴趣。
她松开钳制退离,傅奚立刻把自己衣衫拢好。
稍作平复,他尽量心平气和地问:“楼道友不在疗舍休息,来我这里做什么?”
楼暮凉:“那些疗舍太白太冷清,我躺进去哪哪都不舒服,睡不着,所以来抢你的屋子。”
傅奚:“……”
虽在问出口时就对她的回答有所预料,但她的语气是这般理所应当,这般正气凛然,傅奚仍是不由自主怀疑了下究竟是对方不正常,还是他自己不正常。
他没怀疑太久,转过身,从善如流往隔间走。
“那楼道友稍等一下,我去帮道友收拾隔间的床铺。”
和不正常又霸道的人相处时,不要经过任何思考地加入就好了。
床铺收拾好后,楼暮凉没再刁难他,被褥一卷便钻了进去。
换个地方就即刻睡下,看来她是真的纯粹嫌弃疗舍的色调太冷清。
傅奚思索片刻,决定白日再在采购清单上加些色彩鲜艳的干花装饰。
-
楼暮凉一觉醒来已是巳时过半。
她走出隔间,没看到傅奚。
走到院子看到了,这家伙正在闲情雅致地打理花草。
日光熠熠,点缀在少年白皙清隽的容色间,透出一点温热的绯色,竟比他那些精心栽培的药草还来得清爽鲜灵。
相形之下,他那身潦草的粗麻布衣实在见绌。
楼暮凉走过去,一把将人从地上薅起来。
“你跟我来。”
傅奚并不反抗,他做好了一整日要被这尊大佛薅来薅去的准备,一大早就把所有事务紧急处理完了。
但他没想到的是,楼暮凉一路把他拖进了街上一家成衣铺。
掌柜一见楼暮凉气宇轩昂的打扮就知她是修士,热情迎了上来。
楼暮凉对掌柜指了指傅奚:“看到这个人了么?”
掌柜笑容一愣,不知她是何意味,谨慎地点一点头。
楼暮凉:“他长得怎么样?”
掌柜:“?”
依旧不明所以,掌柜小心而真诚地夸赞:“是……好生俊俏的一位公子?”
楼暮凉点点头:“对。”
“所以现在,把你们店里所有能给他锦上添花的衣裳,全部拿出来。”
说完她就从储物袋里倒出一把灵石,哐哐当当堆了满地。
掌柜被她的撒钱行径惊得呆立原地,楼暮凉眉头一皱:“不够?”
她正要再倒一把,掌柜道:“够了!够了!这把小店买下来都够了!”
掌柜跑开干活的同时,迷茫的傅奚也终于反应过来这是个什么状况。
“……楼道友,你为何要带我来买衣裳?”
楼暮凉横眉冷对:“我赏你的,你敢不从?”
傅奚摇头:“我只是不明白,我穿什么也碍到楼道友的眼了?”
楼暮凉眼珠一偏,视线将他从头到脚虚点一遍,语气斩钉截铁:“当然,你成天穿这么一身破烂在我跟前晃悠,为了我的身心健康着想,我也断不可再纵容你肆意妄为下去。”
傅奚:“……”
她自有她的一套奇妙歪理,傅奚头疼不已:“楼道友,你也看到了,医馆处处需要钱财,我手头吃紧,并没有能回敬的闲钱,还是……”
楼暮凉一巴掌拍在他背上:“你这人废话真多。”
手拿下来时,傅奚背上多了枚傀儡符。
恰在此时掌柜推了一箱衣裳出来:“客官您看看这些……”
楼暮凉把傅奚一推:“去,把那些衣裳全试一遍,赏你的,你感恩戴德接受就是了,别想钱不钱的事,钱这东西我多得很。”
符箓操纵下,傅奚身不由己地开始挨件试穿。
楼暮凉没看一会儿就腻了,交代掌柜看每件合身就包下来,自己则走出成衣铺透气。
正如昨夜所想,白日镇上热闹熙攘,来往行人神色平和。
这是楼暮凉上一世从未见过的景象。
她上一世在外门呆了半年,机缘巧合进了内门,又在内门呆了没几年,便因堕魔下狱,逃出后修真界人人对她喊打喊杀,她不得不东躲西藏。
或许流亡路上也曾经过凡间,但被追杀的阴影如影随形,她无暇也无心欣赏这份红尘烟火气。
楼暮凉抱臂四处张望一阵,街景看烦了,又一跃落到成衣铺屋顶,在一众惊为天人的注目下自顾自向更远处眺望。
遥遥地,她望见了一座山。
山体高耸,云遮雾绕间露出的山岩黢黑,零星点缀有几许苍青色,并无甚特别之处。
山也看烦了,楼暮凉跳回地上,重新走进成衣铺。
不得不说,傀儡符效率就是高,掌柜已将衣裳大包小包地包好了。
楼暮凉全部收入储物袋,扯起累到气息不稳的傅奚就往回走。
回到医馆,傅奚望着堆了满地的衣裳,捏了捏鼻梁。
楼暮凉坐在夜里吃面的石桌上,随手扯断一根药草叼在嘴里,晃悠双腿:“愣什么,买都买了,你还想退掉不成?赶紧去换……”
话没说完,偏头把草吐了,抬袖嫌恶道:“什么东西,这么苦。”
傅奚叹气,摘下另一种药草走过去,递给她:“换这根吧,这种是清甜口味的。”
楼暮凉叼住,眼眸倏亮了下。
口感好得让她不舍得张口,她便以目光点那些衣裳,无声催促:赶紧换。
傅奚还是由衷不解:“楼道友,我穿自己的衣裳究竟有何不妥?”
楼暮凉歪了歪头,又嚼了阵,才依依不舍开口:“不知道,看你穿得差就心情不好。”
傅奚更疑惑了:“可我寻常在玄寂宗也是这副打扮,尤其是弟子服被楼道友烧毁之后,道友为何突然看不顺眼了?”
楼暮凉想了一下。
他说得有点道理,她这症状好像确实是到这里突发的。
想不明白,她索性不想了。
“不知道,反正你穿这么一身在医馆里晃,我就是觉得碍眼。”
她推测:“可能你把医馆装得太素净,衬得你格外寒酸。”
这叫什么理由?
傅奚又叹了口气,实在不想欠她钱,把何若叫来。
听完来龙去脉,何若“啊”了声,圆溜的眼睛写满尴尬:“可我……我今早就按照清单把钱花出去了,咱们没钱还了……”
傅奚:“……”
傅奚扶额,楼暮凉则满意笑道:“不错,办事效率很高。”
何若被她夸得不好意思:“谢谢你,楼道友。”
楼暮凉立刻奇怪看他:“你认得我?你被逐出外门的时候我还没进门呢。”
何若点头,讷讷道:“傅奚和我一直有书信联络,关于外门的人,他只提过楼道友……道友能来这里,一定就是楼道友了……”
傅奚温声:“何若,我刚在灶间烧了水,你去看看。”
何若:“好。”
他听话地走了。
楼暮凉慢慢抱起手臂,撇眼看镇定整理书案的人。
“在书信里提我?”她冷笑,“说我什么坏话了?”
傅奚摇头,及时找到证明自己清白的书信,交给她。
楼暮凉接来看完,撇了下嘴,颇感无趣地丢到一边。
傅奚轻声:“何若从外门离开后就一直很记挂他这位好友,是楼道友那日把他从欺凌者手下解救出来,我写信告诉何若后,他很感激你。”
楼暮凉叼回药草向外走:“我识字,你不用重复一遍。”
“但你们误会了,”她侧身,眸光淡淡,“我那天不过是想找人打架,可不是你写的解救谁。”
她可是十恶不赦的魔头,用“解救”这种词描述她的行为,实在太可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