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暮凉发现傅奚这家伙是真存不下钱。
今日论学课上,她睡得正香,忽然鼻尖发痒。
她被痒醒,睁眼一看,眼前漆黑一片。
刚醒的思绪混沌不已,楼暮凉第一反应是:她又死了?
这些天的重生经历,难道只是一场濒死梦境?
也行吧。
楼暮凉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,打算接着死。
然后她眼前的黑色就被人揭开了。
好巧不巧,揭的家伙还正好是送她去死的那个。
傅奚一手拢住头发,面上难得浮现些许真情实感的尴尬。
“抱歉,楼道友。”
楼暮凉瞥一眼桌上断作两截的发带。
哦,原来方才糊她满脸的是他的头发,难怪温温凉凉,还带些香气。
楼暮凉坐起身,不客气从他手里抽走一束头发,凑到鼻尖再闻了闻。
果然很好闻,是她第一次见到此人时便留意的气息,似花草清香,又更为醇厚,闻来令人心神安定,手感也很不错,像柔软丝滑的绸缎。
楼暮凉越看越觉得桌上那条破烂发带实在糟蹋这么好的头发。
这家伙究竟怎么搞的?穿一身破布也就算了,怎么连条不起毛不勾丝的发带也买不起?
明明除了白日课业,他一有闲暇就赚钱去了,虽是些报酬微薄的低级任务,但架不住他熟练,一个时辰能做七八项,照理说不该过得如此窘迫啊?
他的钱都用到哪里去了?
想不通的楼暮凉探手向窗外,折下一段树枝,以灵力削薄软化,转手递给傅奚。
对方却婉拒:“多谢楼道友,不过我这里有备用的。”
楼暮凉眼睁睁看他又掏出一条破烂。
“……”
楼暮凉眼睛一眨,灵光划过,那条破烂便成了两条破烂,轻飘飘耷拉桌沿。
望着这对亡命破烂……哦不,发带,傅奚颇感头疼。
“楼道友,你这是做什么?”
楼暮凉把手里树枝发带往桌上一拍。
“我还想问你做什么呢。”
她阴沉质问:“我亲自赏你的,你不仅不接,还当着我的面取用破烂,你这不是摆明嘲讽我的手艺比不上破烂吗?”
傅奚:“……?”
无法理解她的逻辑,他哭笑不得:“楼道友,你想多了。”
楼暮凉打量他片刻,明白了:“你怕收人手短,我之后拿这条发带要挟你修炼?”
傅奚:“楼道友真是冰雪聪明。”
楼暮凉捻了捻手里发丝,不屑道:“你才是想多了,这么一条破发带而已,我想赏就赏了,你不想要也得给我收下。”
话罢她指尖一勾。
一线灵力托起发带,三两下将傅奚散开的发丝拢好,并打了个死结。
傅奚:“……”
楼暮凉满意了,重新枕进臂弯,扯过他一段发尾压在颊侧,确认鼻尖萦绕有这股温醇香气后,兀自闭上眼睛接着睡。
台上师长嗓音絮絮温厚,学堂同窗皆是一心听讲,无人注意到这一处角落的异样。
傅奚看着楼暮凉。
初冬的风拂过窗畔,吹卷伏案之人鬓边的碎发,乱蓬蓬的,显出几分张牙舞爪。
和她这个人一样。
这些时日相处下来,傅奚早已被迫习惯楼暮凉毫无边界的行事风格,但此刻那段被压住的发尾仿佛传来了温度,太令人不自在了。
傅奚静候片刻,等她呼吸渐匀,小心抽动发尾。
楼暮凉瞬间睁眼,警告睨他一眼。
傅奚:“……”
傅奚无可奈何地放弃。
觉是补不下去了,他只好坐直身体,向讲学台望去。
这一节论学课讲的是修真界的宗门分布,与修炼无关,他听听也无妨。
他是无妨了,但台上师长第一次在课上见到抬起头来的傅奚,当即卡了一下。
确认不是见鬼后,师长又看到他旁边睡得正香的楼暮凉。
不上进这种事情,也是能此消彼长的么……
-
睡醒后楼暮凉决定,一定要查明傅奚入不敷出的真相。
没什么特别的理由,纯粹是她无聊。
上一世她因乱跑,在那场年度试炼当晚就被收入内门,内门高手济济,随便揪来一个都能酣战到天明。
这一世她暂留外门,外门没几个能打的,为数不多几个她看得上眼的,又把规矩看得死重,说什么都不肯跟她斗殴。
楼暮凉太无聊了。
为排解这份无聊,她选择迫害这位害她如此无聊的罪魁祸首。
外门每旬有两日休假,楼暮凉依据前段时间观察得知,傅奚这两日都不在外门。
她有种直觉,这两日便是解开傅奚穷困之谜的关键。
刚巧,今日是这旬休假前的最后一天。
散学钟鸣响起,楼暮凉先一步踏出学堂,往身上贴了枚隐身符,然后大摇大摆跟上傅奚。
傅奚对有人跟踪一无所觉,从学堂回弟子居收拾一阵,出来时背上多了只包裹。
楼暮凉目测那包裹大小,判断是够两日的换洗衣物、生活用具等。
傅奚沿山道出了玄寂宗外门。
时值傍晚,霞光绮丽,门外苍林间车马如云,皆是来接自家孩子休假的达官显贵。
傅奚从这些人中穿过,来到略微僻静的一处,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等在那里。
车夫本来倚在车座上打盹,听到渐近的脚步声,睁眼同傅奚打了个招呼。
目睹傅奚从包裹中取出一只颇有分量的钱袋交给车夫,楼暮凉顿觉荒谬。
这人成天穿不起好的,却能给出这么一大笔钱坐马车?
不过楼暮凉很快就知道,这马车贵有它贵的道理。
那匹马的确跑得很快,跑的技术也也很高超,一路在离奇的沟沟坎坎里风驰电掣。
楼暮凉盘腿坐在车顶,实在被颠得有些恼火,正想催动灵力护体,却注意到马车里的废物竟一声不吭。
楼暮凉的好胜心立刻崛起,想着自己断不可被比了下去,遂强忍臀部不适,一手撑腮,一手撑膝,强迫自己潜心观赏周遭的山林之景。
可惜夜色渐浓,她什么也看不清。
四个时辰后,跌宕起伏的马车终于驶入一片宁静小镇。
镇上街衢周通,商铺林立,住宅连缀,若非正值夜深,定是一副繁盛景象。
马车将傅奚送到一扇门前。
与车夫告别,傅奚上前轻轻扣动门环。
“当当”两声,门缝间溢出灯光,有人走到门后。
傅奚轻声:“阿若,是我。”
门扉这才向里打开,一个瘦小的少男站在门槛处。
是真的又瘦又小,在楼暮凉看来像只成精的老鼠。
这样的体格资质,留在外门确实是浪费时间。
傅奚随何若进门,楼暮凉则轻巧从墙头跃了进去。
足尖点地,她环视一周,不由惊讶。
门后是一座清雅院落,寝屋、书房、灶间等一应俱全,院中一边晒有各种她认不得的花草,另一边培出几块四方土坛,里头种的也是一堆她不认得的植物。
傅奚提灯在各个屋里绕了一圈,又走到那些花草旁看了一阵,随后向院落东边走去。
楼暮凉这才注意到,与寻常人家住宅不同,这院子行至最东并非外出的正门,而是坐落一排三层的建筑,她此刻所呆的院子似是这建筑的后院。
楼暮凉随二人进入那座建筑,每层有十数间房,布局皆是一片素白,白榻、白帐,随处可见各式或铜或瓷或石的器具。
傅奚从一层上行,一一巡视过这些空荡的房间,又从三层下楼,从建筑正门走出。
前面竟还有一座院子,且比那座后院宽敞更甚,四下堆放有许多未拆的货箱。
傅奚行至货箱旁,取出箱缝间票单瞧了瞧,转头同何若交谈几句,随即穿过院子,往前走到尽头,进入一间堂屋。
屋中药香袅袅,两侧墙壁整齐列满樟木药斗,斗表红木金字,药材名讳成百上千。
面对正门的主墙悬挂一副牌匾,题有“悬壶济世”四字。
看到这里楼暮凉终于确定,这是一座医馆。
又不止是医馆,从外到内共计三座建筑,前堂是问诊的医馆,中段是供病人留宿的疗舍,最后才是医馆大夫日常起居的院宅。
总结来说,这是一座两重内院的前铺后宅。
楼暮凉恍然解悟。
难怪傅奚这家伙在玄寂宗外门打拼十年,非但没有积攒下一笔可观的收入,反而成天过得一副穷困潦倒的模样,原来是早早在外置办营生与房产了。
他那天所说并非只是为了应付她,他是真的一心想到年纪后便回凡间。
这不,回来的落脚地和生计都准备好了。
从后到前视察完,傅奚回到最初的后宅,让何若接着去休息,自己则进了书房。
他在案边坐下,点上灯,取来一副纸笔。
楼暮凉探头瞧了瞧,原来这家伙会正常写字,还写得挺好看。
他写的内容可分三类:
一类是拜托何若去某处采购某物,回来添置在何处。
一类是方才所见的布置哪些需要调整改进,比如栽培某种药材的土壤湿度不足。
最后一类是他这次带回的钱款应当怎样打理,多少送入钱庄,多少留存在医馆中。
看来这何若被逐出外门后,就来凡间替傅奚打点医馆了。
不得不说,就刚才所见来说,这二人虽在外门混得凄惨,一个被逐,一个垫底,但合作起来,倒是将这座尚未落成的医馆打理得井井有条。
这时,傅奚笔尖一顿。
没墨了。
他搁下笔杆,起身取过墨锭,耐心研磨起来,一圈一圈,不疾不徐。
楼暮凉却看得不耐烦,直接抛出一记灵光,旋磨下一小滩墨汁来。
傅奚手一滞。
须臾,他若无其事放下墨锭,笔尖润墨,继续写完。
一炷香后,傅奚收好成稿,起身离开书房。
楼暮凉看到他走进了灶间。
也对,申时散学后就马不停蹄赶来这里,这家伙还没吃饭呢。
楼暮凉对灶间不感兴趣,在书房里四处转悠起来。
书架上除一少部分给何若的留信,其他塞得满满当当的都是各种医书古籍,间杂几本他自己的笔记手稿。
楼暮凉随手取出一本手稿,翻开就闻到一股药材香气,来源是不少页里夹着当页记载的药材标本。
楼暮凉翻了翻,看到他拆解分析过很多医修的药方,又学习模仿,自己写方调配了一些药物,还对成品的效果进行了评价。
难怪随身带药,还一眼认出殷氏医修的药粉,原来是行家。
楼暮凉正看得入神,窗子突然被人敲了两下。
她偏头,窗外传来温和的一声:
“楼道友,出来吃些东西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