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普通外门弟子的一天是怎样的?
前生从未正经以弟子身份约束自己的楼暮凉不知道。
“楼道友,醒一醒,该交昨日留下的课业了。”
楼暮凉掀开眼皮,想看看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敢打搅她睡觉。
疏朗晨辉中,佩戴单片眼环的少女站在她桌边,一缎浅色发带简单拢在颈后,整个人似一竿青竹亭亭而立。
楼暮凉反应了一会儿对方的名字。
哦,沈离江。
那个右眼不大好使的外门积分最高弟子。
楼暮凉记性不大好,这是她为数不多承认自己有的缺点。
她能记得沈离江,纯靠外门各路师长天天把她挂在嘴边,论学课上旁人答不上的问题让她答,实战课上给剑修示范标准剑招时只让她来。
以及外门望舒榜上,沈离江是响当当的第一名。
她都得屈居第二。
扶光榜,望舒榜,是修真界各宗门约定俗成的排名规制。
望舒榜各宗皆有,玄寂宗内外门分用两榜,用以实时展示弟子的姓名与积分,便于安排奖罚、布置任务、分配资源等事务,不遗漏每一名弟子。
扶光榜则为修真共有,是三大宗门修士合力以蜃影之术构成,令其高悬天穹与耀日同辉,只要修士身处修真界,无论身在何处,只需举目望天,即可见扶光榜。
与望舒榜不同,扶光榜上只呈现十人姓名,即修真界当世最强大的十位修士。
只不过如今,扶光榜上除了排行第二、第三的两位,其他八人姓名皆已黯淡无光。
“楼道友,你在听吗?”
对方迟迟不语,疑似在走神,沈离江只得又问一遍。
她示意臂弯里才收上来的一沓抄纸:“楼道友,还请上交昨日的课业。”
楼暮凉完全不记得这回事,瞥眼那沓抄纸上的字迹,尽是她不屑入眼的心法。
她道:“太简单了,不配我抄。”
沈离江并不意外这个回答,重复道:“楼道友真的没抄?”
楼暮凉:“没抄。”
沈离江点头:“好。”
下一刻,一沓崭新的白纸“哗啦啦”堆到楼暮凉面前。
“课业不交,十倍罚抄。”
沈离江礼貌道:“请楼道友自觉领罚吧。”
“……”楼暮凉嘴角一扯,“我不抄会怎么样?”
沈离江保持礼貌:“不会怎样,只是我会代师父管教到道友动手抄为止。”
好狂妄的口气。
楼暮凉从椅子上弹起:“你……”
“铮——”
沈离江淡然:“楼道友,同门间禁止私斗。”
楼暮凉眯眼:“你剑横在我脖子上说这些?”
沈离江彬彬有礼:“剑半出鞘,以示警告,不算犯禁。”
楼暮凉垂眸看一眼喉前的半截剑芒,再抬眼时,她满眼跃跃欲试的火光。
“斗殴不行,那就约战。”
弟子间无故私斗不被允许,但立有赌注的约战属于正规斗法途径,每名弟子可以积分兑换约战机会,且可借宗内演武场进行。
那夜在待办阁前,楼暮凉就想约沈离江一较高下了。
沈离江微微一笑:“正有此意,不过赌注……”
楼暮凉一指那沓白纸:“你赢了,我就抄。”
沈离江顿首:“一言为定。”
话音才落,一黑一白两道身影掠窗而出。
学堂中,目睹她二人火速起冲突又火速约战,最终火速达成一致意见出门干架的弟子们猛然回神,争先恐后鱼贯涌出,面上难掩兴奋——
这可是外门第一第二的巅峰对决!
单论积分,沈道友是当之无愧的断层领先,但由于楼道友眼里完全不存在积分这个东西,常常做出把积分抛如粪土的恐怖行为,故而积分差距并不能很好地衡量二人间的实力高下。
一个恪守条规从不逾矩,一个行事乖张离经叛道,弟子们没少在茶余饭后争执讨论——这二人若真枪实刀战上一场,究竟哪位更胜一筹。
如今终于有了亲眼见证的机会,不得抢个最佳观战位啊!
又连夜做任务的傅奚在一阵地动山摇的动静中醒来。
他睁眼,发现自己被一堵人墙推到了演武场旁,正正好好是一个极佳的观战位。
傅奚:“……”
他想回去补觉。
无奈一众热情洋溢的同窗将他的回座之路堵得水泄不通,他只好站在原地观摩起这一场万众瞩目的对决来。
“正好拿你来试我新炼的弓。”
演武场上,楼暮凉左手一翻,一柄长弓在掌中浮现。
弓体澄莹,赤华缭绕,一眼即知为灵力所化,并无实体。
这正是灵修得天独厚的优势:只要她想,她就可以给自己储备一座武器库,随化随用,折损再炼,源源不绝。
沈离江眼底划过欣赏,翻剑在手。
“楼道友,请指教。”
音随风来,白衣若蛟迫临,一道剑光直取楼暮凉面门。
楼暮凉横举长弓化盾,生生挡下剑招。
对方灵力浑厚,一触即知来自经年累月的稳步积累,她因轻敌而被震出数十丈远。
灵盾碎作齑粉,转瞬聚形重化长弓,距离拉开后是弓箭主场,楼暮凉张弓搭箭,数道火矢飞出,簇簇乱如陨石。
场中火星四溅,沈离江轻身游梭,双目紧紧追随楼暮凉,不时纵剑开道伺机接近她。
楼暮凉自是看出她意图,变幻方位的同时攻势不停,局面一时陷入有来有往的周旋。
某一刻沈离江一剑将火矢打偏,却没能击碎,剑意火矢缠作一团飞向演武场外。
好巧不巧,正对场下的傅奚。
沈离江瞥一眼便收回视线。
倒不是因为她对傅奚有意见,她对攻击起效的范围有数,知道那团火花冲到场下,会在碰到傅奚前失去绝大部分攻击力。
只是看着吓人。
不过真有人被吓到了。
却不是场下的傅奚,而是场上的楼暮凉。
她闪身到那团火花前,来不及整些花里胡哨的,徒手一掐将其掐成飞灰。
这家伙可不能死!她还没报复他呢!
搓了下略微发麻的手掌,楼暮凉扭头看向傅奚,阴森的眼神里写满了:知道自己是个废物还站这么近是找死么?
傅奚:“……”
插曲只短短两息,楼暮凉转回演武场。
沈离江再度近身,来不及调出武器的楼暮凉毫不躲闪,抬臂迎上剑锋,灵剑却在斩落时一偏,以剑背落上她的臂缚。
隔一段如雪剑光,二人角力对峙,四目相视。
楼暮凉挑眉:“怎么不直接砍下来?看不起我?”
沈离江目光平和:“楼道友为护同门武器脱手,我不可乘人之危。”
楼暮凉:“在对战呢,还管你对手的死活?”
沈离江:“在对手前,楼道友首先是我的同门。”
楼暮凉冷笑:“那么恭喜你,你中计了。”
背在身后的另一手五指一拢握住短刀,直取沈离江腹部。
取胜在即,楼暮凉却突然脸色一变,短刀碎裂,挡剑的手臂也随之卸力。
战局之中,一瞬破绽即可决出胜负。
沈离江眼睛一眨,一剑抵喉。
胜负分晓。
灵风扬起二人衣发,沈离江一手持剑,另一手扶正眼环,对楼暮凉略一颔首。
“承让。”
四面爆发的喝彩声中,楼暮凉轻哼一声,道:“你这实力到了内门,也挺够看的。”
沈离江微笑:“这是夸奖吗?那就多谢楼道友了。”
楼暮凉:“没夸你,这是居高临下的点评。”
沈离江:“那也多谢楼道友的点评了。”
“不过感谢之余,”她话锋一转,“还请楼道友兑现战前的赌约。”
“……”楼暮凉悻悻,“知道了。”
她虽是个魔头,但一向是个言而有信的魔头。
当众落败,楼暮凉并没有太被打击到。
因为她从上一世就知道自己这个弱点。
在堕魔前,她的身体里有两股力量,一股是属于修士的灵力,另一股是属于魔种的魔息。
寻常状态下她能自如控制魔息,而一旦进入对战状态,通灵脉激荡运转,蕴修丹中灵力滔滔而出,难免会溢出丝缕魔息。
魔息能轻易吞噬灵力,所以她会出现灵力中断的情况。
不过上一世随着她堕魔,满身灵力被魔息同化,这个弱点也就不攻自破了。
方才一战的目的已经达到,一来是为了拿外门最强的弟子练手,一来是满足自己多日没能打架斗殴的憋闷。
楼暮凉满意得很。
申时到,散学钟鸣,弟子们接连起身离去。
“留步。”
一柄剑鞘横过身前。
傅奚早上才见过这柄通体水蓝的剑鞘,以及鞘中那柄大展风采的天清剑。
他一抬眼,对上沈离江公事公办的神情。
“傅道友,你作为楼道友的搭档,有责与她同进同退。”
她说着,让过半身,留在座位的楼暮凉幸灾乐祸看向这边。
沈离江:“所以你也得留下来,与楼道友一同抄完心法 ,方可离开。”
傅奚:“……”
片刻后,书案两端。
楼暮凉与傅奚相对而坐,各自面前平铺抄纸。
楼暮凉肘支窗台,笔杆在手里转得飞起,只偶尔停下,漫不经心划拉两笔。
与她的不上心截然相反,对座的傅奚一门心思闷头写字。
楼暮凉以为他回心转意开始好学上进了,不禁好奇地探头瞄一眼。
然后就感觉眼睛被虐待了。
“你抄的这坨是什么玩意儿?”
纵观全纸,横折撇捺如天女散花,属于前字的笔画与后字勾肩搭背,上一行的句子和下一行暗通款曲。
遭到嫌弃,傅奚头也不抬,心平气和道:“这样抄得快。”
楼暮凉:“你说的对,所以我这沓也是你的了。”
傅奚:“楼道友,我一会儿还要去赚……”
楼暮凉“啪”将一枚灵石拍在他面前。
傅奚:“好的。”
他长袖一拂,灵石便不见了踪影。
楼暮凉:“你就这么穷?”
她语气嘲讽,然而傅奚最不怕的就是嘲讽,颔首道:“我就这么穷。”
他甚至诚恳道:“若楼道友还有类似的吩咐,请一定记得考虑我。”
楼暮凉迫不及待地张嘴,傅奚就补了句:“除了让我修炼。”
楼暮凉闭嘴,冷冷哼声:“一天到晚看你不是在做任务,就是给人家打杂工,结果穿的还是这么一身破烂,真不知道你的钱都攒到哪里去了。”
傅奚温声:“楼道友是天之骄子,随便领一项高阶任务便有大把灵石报酬,自不知我这等底层弟子的度日艰难。”
楼暮凉挥挥拳头:“收起你那副阴阳怪气的腔调,小心我揍你。”
傅奚:“好的。”
次日,沈离江收到了这两沓罚抄的心法。
她一目十行翻了一半,两眼就不堪受辱地闭上了。
偏偏眼前二人貌似不知自己交的是两坨什么垃圾,左边那个低眉顺目恭敬至极,右边那个趾高气昂气焰嚣张。
看得沈离江真想给他俩头顶写道横批:狼狈为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