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重生

包厢里重新热闹起来。有人开了第二瓶酒,有人切了蛋糕往旁边人脸上抹,笑声和起哄声混在一起,吵得人耳膜嗡嗡响。

沈清梨坐在角落里,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果汁,看着眼前这一切。

陆澈被人围着灌酒,他酒量好,来者不拒,一杯接一杯往嘴里倒。有人起哄让他吹蜡烛许愿,他就真的凑过去,闭着眼像模像样地许了个愿。有人问"许了什么呀",他睁开眼,目光越过满桌子的人,准确无误地落在沈清梨身上。

"许了早点娶她。"

满桌哄笑。有人吹口哨,有人拍桌子,有人冲沈清梨喊:"梨梨姐你听到了吧?陆少爷这愿望就差刻你脑门上了!"

沈清梨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有点僵,可她尽力让它看起来自然。她垂下眼睫,端起果汁喝了一口,酸甜的液体滑过喉咙,带着一点气泡的刺痛。

上辈子陆澈也说过差不多的话。那时候她是怎么回应的?她好像翻了翻白眼,说了句"你做梦呢"。陆澈也不生气,笑嘻嘻地凑过来:"我做梦都梦着你,不行啊?"

那时候她嫌他烦。嫌他没分寸,嫌他黏人,嫌他对她好到让人喘不过气。可现在再听这句话,她只觉得心口一阵一阵地发酸。

陆澈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,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。他侧过身,手臂搭在她椅背上,姿态懒散又亲密,嘴唇凑近她耳边:"刚才那一下,你跟周逸怎么回事?"

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她能听见。

沈清梨捏紧了杯子:"我跟你说了,做梦了。"

"什么梦能让你冲过去抱他?"陆澈的眉毛挑了一下,"你跟他很熟?"

"……不熟。"

"那你抱他。"

沈清梨偏过头看着他。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侧脸上,把他的轮廓勾得清晰又干净。年轻时候的陆澈,眼睛里没有后来那些阴鸷和戾气,只有直白得不加掩饰的醋意和委屈。

她在心里想:我抱他,是因为我上辈子欠他一条命。他入狱了,我救不了他。他让我好好过日子,我没活成。我最后看见他的时候他隔着探视窗的玻璃冲我笑,说"密码是你生日"。

可这些她一个字都不能说。

"他当时离我最近。"沈清梨说,"我醒过来的时候,眼前就他一个人。"

陆澈盯着她看了两秒,似乎在判断真假。然后他"嗤"了一声,收回手臂,拿起桌上的啤酒喝了一口:"行吧。下次做噩梦记得先找我。我离你最近。"

沈清梨没说话。她在心里默默说:好。

可是陆澈,我上辈子做过的那个噩梦,就是你不要我了。你转过身走了,背影越走越远,我怎么叫你你都不回头。后来你再回来的时候,眼睛里已经没有光了。

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,起身去了洗手间。

洗手间的镜子很大,灯光白亮亮的,照得人脸上的毛孔都看得清清楚楚。沈清梨站在洗手台前,看着镜子里那张二十二岁的脸。

明艳,张扬,眼角眉梢都是还没被世事磨掉的棱角。皮肤好得不用打粉底,嘴唇天生的红润,睫毛长而密,眨一下就像小扇子扑棱。她伸出手指碰了碰自己的脸颊——活着的,温暖的,真实的。

她重生了。回到了二十二岁这一年。

她仔细回忆这个时间节点——大二下学期,陆澈家还没有破产。周逸刚从国外回来没多久,她和周逸之间,现在最多见过两三次面,说不上熟。许亦墨的母亲还活着。宋衍……宋衍这时候已经成为商业大佬,根本没空搭理她这个人。

一切都还有救。

她深吸一口气,拧开水龙头,用冷水泼了泼脸。

脑子里开始飞速运转。她记得很清楚——陆澈家破产是在她大四那年。还有两年时间。她必须在这两年里,想办法避开那场连锁酒店的资金链危机。可这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,她一个大学生,无权无势,拿什么去救一个快要倒下的商业帝国?

除非……她找周逸帮忙。可周逸现在跟她什么关系都没有,凭什么帮她?

除非她嫁给周逸。就像上辈子一样。可这条路她死都不会走了。

沈清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慢慢把那些焦躁压了下去。冷静。一步一步来。她要做的第一件事,不是救陆澈家的产业,而是去找许亦墨。上辈子那场毁了他的项目,就是在今天之后不久开始的——她要掐断那个源头,从根上把它掐死。

她回到包厢的时候,人群已经开始散了。有人在打电话叫代驾,有人在收拾外套,有人醉得趴在桌上哼哼。陆澈正站在门口跟周逸说话,两个人离得很近,不知道在聊什么。

沈清梨走近了几步,听见周逸压低了声音在说:"……你妈那边,我已经让人盯了。你爸那笔账,查出来没那么简单。"

陆澈"嗯"了一声,脸色微微沉下去。

沈清梨的脚步顿了一下。她忽然想起来——陆澈家出事之前,似乎确实有过一些征兆。周逸那时候提醒过他什么吗?她上辈子根本没留意这些。她那时候只在意周逸本人。

陆澈察觉到了她,转过头来:"好了?我送你回去。"

沈清梨点点头,走到他身边。周逸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,淡淡的,看不出什么情绪。可她莫名觉得,周逸看她的那一眼比之前多了一点点什么——好像她身上有什么东西让他觉得好奇了。

出了饭店大门,夜风迎面吹过来,带着三月初春的凉意。沈清梨裹紧了外套,陆澈在旁边低头叫车,周逸的车已经等在门口了,一辆黑色迈巴赫,司机站在车门前恭恭敬敬地替他开门。

周逸正要上车,忽然回头看了沈清梨一眼:"你没事吧?刚才那一下……吓我一跳。"

沈清梨摇头:"对不起啊周逸,我真不是故意的。睡得迷糊了,没看清人。"

周逸笑了一下,那种惯常的、温润无害的笑:"行了,既然你诚心道歉,那我就不客气了——等陆少爷改天请我喝酒,算是弥补我今天受的惊吓。"

陆澈正在低头看手机叫车,闻言抬头瞥了他一眼,目光里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东西:"喝。改天我请你,喝死你。"

周逸的眉眼弯了弯:"那可说好了。"他拉开车门,正要弯腰进去,又补了一句,"陆澈,你把人送回去。今晚上她喝了酒,别让她一个人。"

"你管得还挺宽。"陆澈头也没抬,"我女朋友我还能不送?"

周逸没再说什么,上了车。黑色迈巴赫缓缓驶离,尾灯在夜色里拉出两道红色的线。

沈清梨站在路边,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,脑海里浮现出上辈子她和周逸在一起的日子。他们从没吵过架,她也不关心他爱不爱她,可偶尔深夜她加班回来,客厅的灯还亮着,周逸披着毯子靠在沙发上等她,电视开着,屏幕上一片蓝光。他看见她推门进来就问:"饿不饿?厨房热了汤。"

她那时候觉得理所应当。她是傅家少奶奶,家里的保姆也好周逸也好,有人等她回来是应该的。

后来他入狱了。她才忽然意识到,再也不会有人在深夜里开着灯等她了。

周逸对她好过,只是她那时候没当回事。

陆澈的车到了。一辆黑色奥迪,她拉开车门坐进去,陆澈从另一边上车。车内暖气开得很足,她缩在座椅里,闭着眼睛,听见陆澈跟司机报了她学校的地址。

车子开出去一段路,陆澈忽然说:"你真没事?"

"没事。"

"你刚才抱周逸那一下……"陆澈顿了一下,"你以前从来不这样。"

沈清梨睁开眼看着他。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滑过去,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,把那双明亮的眼睛衬得格外清楚。她忽然很想伸出手摸摸他的脸——告诉他别担心,她只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。

可她说出来的话却是:"我可能喝了酒,迷糊了。你别多想。"

陆澈盯着她看了几秒,然后伸手,把她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。动作很轻,指腹擦过她的耳廓,带着一点微微的凉意。

"我没多想。"他说,"你迷糊了也好,清醒了也好,反正你跑不了。等你毕业我就娶你。"

沈清梨的喉咙哽了一下。

上辈子他也说过同样的话。他说"梨梨你等我,我去赚钱回来娶你"的时候,眼睛里也是这样的光,亮得人不敢直视。可她把那道光掐灭了。

"陆澈。"她叫他。

"嗯?"

"……你以后,不管遇到什么事,别一个人扛。你跟我说,我帮你。"

陆澈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被逗到的无奈,好像听到了什么离谱的玩笑话:"你帮我?你先把你自己照顾好就不错了。你那个脾气——你知不知道周逸今天跟我吐槽了你一句?"

沈清梨挑眉:"说我什么?"

陆澈靠着座椅,懒洋洋地看着她:"他说——那么多女孩子追你,你都不爱搭理,怎么碰到这个沈清梨,被人家拿捏得死死的。小心把人宠坏了。你听听,多气人。"

沈清梨忍不住笑了:"那你跟他怎么说的?"

"我说——"陆澈看着她,声音忽然低了几分,"我宠的,我来娶。宠得别人都受不了她,她就只会跟我一辈子了。"

她笑不出来了。

这句话像一把钥匙,插进她心口某个锁了很久的地方,轻轻一转就开了。她记得上辈子她也听过这句话——从别人嘴里转述来的。那时候她身边已经站着周逸了,陆澈也消失了。她偶然在一个饭局上听人提起来,说陆少爷当初对那个沈清梨,那是真的宠到骨子里去了。后来人家跟别人好了,陆少爷就变了个人。

那时候她喝着酒,听完就笑了,说:"谁还没被人喜欢过呢。"

她现在想起来,只觉得当时的自己蠢透了。

车子在学校门口停下来。陆澈非要送她到宿舍楼下,她拗不过,只好让他跟着。三月的校园里玉兰开得正好,路灯底下一树一树的白花,香气淡淡的,混着夜风钻进鼻子里。

走到宿舍门口,她转身:"到了,你回去吧。"

陆澈靠在路灯杆子上,双手插兜,歪头看她:"梨梨,你今天看我的眼神跟以前不太一样。"

又是这句话。上辈子她重生那天,陆澈也说过。

"哪里不一样?"

"以前你看我像看习惯了,"他想了想,"今天你看我……像看我。你眼睛里好像装了挺多东西的。"

沈清梨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鞋尖。她脑子里翻涌着很多东西——陆澈家的破产,周逸的入狱,许亦墨的母亲,宋衍那双沉得不见底的眼睛。可最后她只说了一句:"没什么。我就是忽然觉得,你挺好的。"

陆澈没说话。她抬头看他,发现他嘴角弯着,眼睛里有一种得逞似的光亮。

"你终于发现了。"他说,"我还以为你要等到毕业才能看出来。"

沈清梨被他气笑了,转身往宿舍楼里走。走出去几步,听见他在后面喊:"明天早上我给你送早餐!你爱喝的那家豆浆!加糖!"

她没回头,只是伸手冲他摆了摆。

走进楼道口,她的脚步慢下来。走廊灯是声控的,她跺了一下脚,灯亮了,昏黄的光照着一长条空荡荡的走廊。

她停下来,靠着墙壁,慢慢滑坐到地上。

刚才在陆澈面前笑了,可她现在笑不出来了。她想起上辈子最后那段时间,她被陆澈堵在公寓里的时候,他也说过"梨梨你跑不掉了"这种话。可那时候他看她的眼神和现在完全不一样——那时候是冷的,是沉的,是带着一种认命似的疯。

她说"我想要更好的生活"那句话之后,陆澈就再也没用刚才那种眼神看过她了。

沈清梨把脸埋进膝盖里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
她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往宿舍门口走去。

走廊尽头有一扇窗,窗外是浓稠的夜色。她走过去,透过玻璃看着外面的校园——路灯、玉兰、空无一人的操场。一切安安静静的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可她知道。她什么都记得。陆澈破产那天他父亲跳楼的新闻标题,周逸入狱那天探视窗玻璃上的指纹,许亦墨母亲去世那天她收到消息时的位置和灯光。

还有宋衍。宋衍最后为什么会出现在雨夜里?

她不知道。可她莫名觉得——这辈子,她迟早会弄明白的。

沈清梨推开宿舍的门,走了进去。

灯亮了。二十二岁的夜晚才刚刚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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