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色奥迪在学校门口停下的时候,天已经彻底黑了。
陆澈没有立刻下车,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,似乎在等什么。周逸坐在副驾驶,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,又看了一眼陆澈的表情。
“你刚才那句话是认真的?”
陆澈挑眉:“哪句?”
“‘我宠的,我来娶’。”周逸复述了一遍,语气里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探究,“你跟她才认识多久?一年?半年?你知道她家里什么情况?”
陆澈靠在椅背上,双手枕在脑后,姿态懒散却笃定:“知道。她爸是大学副教授,历史系的。她妈走得早,后妈带着个姐姐在家里住。姐姐在小学当音乐老师,后妈在社区居委会挂职。家里条件凑合,跟我家比差挺远的。”
周逸看着他:“差挺远的——你爸妈能同意?”
陆澈笑了一声:“老爷子说了,她爸好歹是大学教授,书香门第,配我勉强够格。如果我是真心喜欢,一年后订婚,两年后结婚。他那边我去搞定。”
周逸听完沉默了两秒,然后摇了摇头,嘴角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:“之前那么多名媛淑女追你,你看都不看一眼。我还以为你清心寡欲准备出家了,原来是喜欢沈清梨这种类型的。”
“她哪种类型?”
“骄纵、任性、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。”周逸靠在车窗上,侧头看他,“你hold得住?”
陆澈被“hold得住”这三个字逗笑了,笑得肩膀都抖了一下:“我宠的,我乐意,关你什么事。”
周逸想起昨晚沈清梨扑过来的那一幕,手指揉了揉眉心:“你知不知道昨天你那个眼神——”
“哪个眼神?”
“她抱了我,你盯着我那个眼神。”周逸说,“我可什么都没做,是她主动抱的。你还用那种‘我迟早弄死你’的眼神看我。陆澈,你这护得也太过了吧。正所谓朋友妻不可欺——你这话不就是说给我听的?”
陆澈的耳朵尖微微红了一瞬,声音却比刚才大了几分:“护着怎么了?我乐意!我就这么霸道!”
周逸看着他微红的耳尖,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。他拍了拍陆澈的肩膀,推开副驾驶的门:“行了行了,我知道你的意思了。你的地盘,我不碰。”
他下了车,夜风裹着玉兰花香迎面扑过来。他站在路边整理了一下袖口,回头看陆澈还坐在车里,车窗降下来半截,陆澈探出头来喊他:“明天那个接风宴,你记得来。我跟宋衍都到。”
周逸摆摆手:“知道了。”
黑色奥迪缓缓驶离。周逸站在原地,看着尾灯消失。他想起昨晚沈清梨那张脸——哭得眼眶通红、鼻尖微红、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。他其实没怎么仔细看过她,以前陆澈带着她出来吃饭,他顶多客气地点个头就算打过招呼了。可昨晚她扑过来抱住他的时候,他低头看了一眼,那张脸靠得极近,近到能看清她睫毛上挂着的那滴泪。
他在原地站了两秒,然后摇了摇头,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了出去。
朋友妻,不可欺。陆澈把话都说到那份上了。
他转身上了自家的车。
第二天傍晚,陆澈换了身黑色西装,从家里出来的时候老爷子正在客厅看新闻,见他下楼,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:“周家那小子回来,你别丢脸。别喝太多酒。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
陆家老爷子这才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:“你那个小女朋友——沈家那个,什么时候再带回来吃顿饭?上次来你妈都没看清楚。”
陆澈脚步顿了一下:“下周末吧。她最近课多。”
老爷子没再说什么,挥了挥手让他滚了。
接风宴设在周家老宅旁边的一处私人会所。周逸回国,周家老爷子老太太都高兴,大公子周晏更是亲自张罗。周晏身体不好,早年落下的病根,这些年一直靠药养着,可脑子比谁都清楚。宋氏集团这几年能稳坐头把交椅,一大半的功劳是周晏坐镇幕后把控大方向。
另一小半,是宋衍。
陆澈到的时候,周逸已经坐在主位旁边了。他今天穿了一身烟灰色西装,比昨晚那件毛衣正式了不少,可人还是那副温润无害的模样,端着酒杯跟旁边的人说话,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弯着,好看的。
“来了。”周逸冲他抬了抬下巴,“我还以为你要迟到。”
陆澈在他旁边坐下,环顾了一圈:“宋衍呢?还没到?”
“到了。”周逸用下巴指了指偏厅的方向,“他那个狗儿子跑偏厅里去了,他去抱。”
陆澈愣了一下:“他还真把狗带来了?”
“说是在家没人管,不放心。”周逸抿了一口酒,笑了一声,“你别看宋衍平时冷得跟刀子似的,对着他那只萨摩耶,那叫一个温柔。一口一个‘肉肉’,叫得我都起鸡皮疙瘩。”
陆澈想像了一下宋衍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蹲在地上喊“肉肉”的画面,忍不住笑了出来。
正说着,偏厅那边走出来一个人。
黑色衬衫,袖口卷到小臂,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。面容清冷,眉骨高,眼窝深,下颌锋利得像刀裁出来的。他身后跟着一只通体雪白的萨摩耶,毛发光亮蓬松,体型不小,走路的姿态却优雅又从容,尾巴微微翘着,像一团移动的雪。
宋衍。
陆澈和周逸几乎是同时收了笑容,端正了坐姿。
宋衍走过来,那只萨摩耶在他脚边乖乖坐下,吐着舌头,一双黑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桌上的人。宋衍伸手在狗脑袋上拍了一下,面无表情地说:“坐好。”
那只叫肉肉的萨摩耶看了他一眼,坐得更端正了。
周逸清了清嗓子:“衍哥。”
宋衍抬眼看他,点了点头:“回来就好。”他的目光从周逸脸上移到陆澈身上,停了一瞬,“你家里最近怎么样?生意上……没什么问题吧?”
陆澈愣了一下,没太在意:“挺好的啊,我爸那边一切正常。怎么了?”
宋衍看了他一眼,目光淡淡的,像水面下沉着什么东西。但他没有再说下去,只是“嗯”了一声:“没什么。随口问问。”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陆澈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。他觉得宋衍就是那种做事滴水不漏的人,见谁都问几句以示关心。他跟宋衍也不熟——宋衍是什么人?本硕博连读、二十四岁博士毕业、宋氏集团最年轻的副总,周晏最信任的人。而陆澈就是个还在读大学、靠家里养着的富二代。两个人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,只不过通过周逸见过几次面,勉强算认识。宋衍能主动问他一句家里怎么样,已经是给周逸面子了。
周逸倒是多看了宋衍一眼,但也没说什么。
这时候会所经理端着一盘点心走过来,还没放到桌上就被人绊了一下,盘子一歪,几块点心滚下来,正好落在宋衍旁边那只萨摩耶面前。肉肉低头闻了闻,舌头伸出来就要舔。
宋衍伸手按了一下狗脑袋:“别动。”
肉肉立刻缩回头,乖乖坐好。
会所经理吓得脸色发白,连声道歉:“宋总对不起对不起,我重新换一盘……”
宋衍抬眼看了他一眼,没什么表情,语气也不重:“以后拿稳点。”
可就是那么淡淡的一句话,经理后背的汗一下子就出来了。旁边跟着的一个年轻领班赶紧上前帮忙收拾,动作麻利地把碎渣清理干净,退下去的时候手还在微微发抖。
陆澈看着这一幕,低声跟周逸说:“宋衍这气场……也太吓人了。”
周逸给他倒了杯酒:“习惯了就好。他也不是故意的,就是那人自己紧张。”
“那人紧张什么?宋衍也没发火啊。”
周逸笑了一声:“他不用发火。你在他面前犯个错试试——他看你一眼,你就知道你完了。”
陆澈想了想那个画面,默默喝了一口酒。
宋衍没有再看那经理,低头开始逗狗。他掏出一小块宠物零食掰碎了,一点一点喂给肉肉。那只萨摩耶吃得优雅又矜持,舌头卷走碎渣的时候轻轻蹭过他的指尖,宋衍的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,像月光落在水面上,闪了一闪就不见了。那是一个被压得极浅的弧度,浅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看,根本不会注意到。
周逸低声说:“你看,就对着狗才有个笑模样。”
陆澈看了半天,由衷地说了一句:“人不如狗。”
宋衍似乎听到了什么,抬眼看了陆澈一眼。陆澈赶紧低头喝酒。
会所里重新热闹起来。陆澈喝了几杯酒,把宋衍那句“家里最近怎么样”彻底抛到了脑后。
会所这边觥筹交错的时候,沈清梨已经回到了沈家。
小区是那种老式单位家属院改造的,一梯两户,沈家在二楼。沈正源虽然只是个副教授,但好歹是体制内的人,早年分的房子不大,也有九十多平,三室一厅,装修虽然旧了但住得还算宽敞。门口摆着两盆绿萝,赵婉云养得好,叶子垂下来绿油油的一片。
沈清梨掏出钥匙,插进锁孔里,轻轻转了一下。门开了。
客厅里亮着暖黄色的灯,电视机开着,茶几上摆着果盘和几碟小零食。赵婉云坐在沙发上看手机,听见门响抬起头来,脸上挂着温和的笑:“清梨回来了?吃饭了没?厨房里留了菜。”
沈清梨看着那张脸,一瞬间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。
赵婉云比她记忆里年轻多了,四十出头,保养得不错,眉眼温和,说话轻声细语,穿一件素色针织开衫,头发用发夹松松绾着,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温润劲儿,看起来就是个无可挑剔的贤惠后妈。
可沈清梨记得她。记得她把母亲的珍珠项链从抽屉里拿走,当着自己的面说“替你保管”;记得她把自己从朝南的大房间挪出来,让给了沈清荷住;记得她每次在父亲面前都温柔得体,转过身来就对自己不冷不热。
更记得她的“捧杀”。小时候自己想跟姐姐学做饭,赵婉云笑着说“我们清梨这么漂亮,将来有的是人伺候,学这些做什么”;想学琴棋书画,她又说“女孩子别太累,开心就好”。十几年下来,沈清荷琴棋书画厨艺女红样样精通,而沈清梨除了长得好看,什么都不会。
“清梨?”赵婉云见她站在门口不动,又喊了一声,“怎么了?脸色不太好看。”
沈清梨回过神来,摇了摇头:“没事。我吃过了。”
她换鞋往里走。经过客厅的时候,她听见一阵隐约的琴声从姐姐房间里传出来。
沈清荷在弹钢琴。巴赫的《G小调赋格》,弹得很稳,节拍精准,指尖落下去的时候干净利落。沈清梨上辈子听她弹过无数遍,每次都嫌弃她“装腔作势”,可这辈子再听,忽然觉得好听。
她走到房间门口,门开着半扇。沈清荷坐在那架老旧的立式钢琴前面,背挺得笔直,侧脸安静,头发用一根素色发夹别在耳后。窗口的晚风轻轻吹进来,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来,又从另一边缓缓落下。琴声在这个画面里流淌着,很轻很慢,像什么人不着急说话,就安安静静地待着。
沈清梨站在门口,没有出声。
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。那时候赵婉云刚嫁进来不久,说要让两个孩子一起学钢琴。她只学了两个月就嫌累不去了,赵婉云也没勉强她。沈清荷却一直学下来了,每个周末坐公交车去老师家上课,风雨无阻。后来沈清荷越弹越好,而沈清梨早就连五线谱都认不全了。
赵婉云对沈清荷是真的用了心的。请老师、买教材、陪练琴,一样没落下。对沈清梨,她嘴上说着“清梨想学什么妈妈都支持”,可沈清梨说不学就不学了,她从来不劝一句“再坚持一下”。
一个被用心栽培,一个被捧杀养废。赵婉云的手段,润物细无声。
琴声停下来。沈清荷转过头,看见她站在门口,微微一愣,然后笑起来:“妹妹回来了?怎么站在门口不进来?”
沈清梨看着她。灯光落在沈清荷温婉的侧脸上,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,不浓不淡,像旧画里走出来的人。她从前总觉得姐姐装,如今再看,那好像就是她本来的样子,安安静静地活着,对谁都没有恶意。
沈清梨的喉咙有点紧:“……你弹得比以前好了。”
沈清荷被她夸了一句,脸上浮现一点意外的神色,手里的琴谱往下滑了半寸,又拿稳了:“哪有,还是老样子。你小时候也弹过,要是没停的话,肯定比我弹得好。”
沈清梨没说话。她小时候弹过,可赵婉云从来没告诉她“要坚持”这三个字。她也怨过自己为什么没坚持,可那都是后来的事了。那时候太小,什么都不懂。
“我……回房间了。”她说。
沈清荷点了点头:“早点休息,别熬夜。”
沈清梨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。经过父亲书房的时候门关着,里面传来父亲打电话的声音,一如既往的中气十足。沈正源,省属重点大学历史系副教授,一辈子老实耿直,评了十多年还是副教授。他爱沈清梨,却从来不明白她心里那些弯弯绕绕。
沈清梨推开自己房间的门,走了进去。
朝北的房间,不大,一张单人床、一个书桌、一个衣柜,收拾得还算干净。上辈子她后来很少回来住,这里堆满了旧书和杂物。可现在还是她离开前的样子——书桌上摆着她高中时用的台灯,床头贴着她和朋友的照片,枕头旁边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小说。
她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,缓缓滑坐到地上。
隔壁传来沈清荷练琴的声音,巴赫弹完了,换了一首更安静的曲子。沈清梨认不出来是什么,只觉得那旋律细细碎碎的,像月光落在水面上,又像晚风穿过晾在阳台上的白衬衫,有什么轻盈的东西从很远的地方被带过来,经过她的窗前,又去了更远的地方。
她靠在门板上,听着那琴声,心里慢慢涌上来一层说不上来的东西。
上辈子她抢了沈清荷的婚事。
这件事她是临死前不久才知道的。周逸真正喜欢的那个人,是沈清荷。两个人在网上聊了很久,彼此不知道对方是谁,只凭着文字相谈甚欢。周逸在国外,沈清荷在国内,两个人都以为对方是某种遥远而美好的存在。
是沈清梨从中插了一脚。她发现了他们的聊天记录,悄悄断了两人的联系,自己在中间顶替了那个位置。她拿到了周逸的联系方式,拿到了所有细节,拿到了那场婚事。姐姐和周逸,甚至从来没在现实中见过面,就被她拆散了。
她做这件事的时候从来没觉得不对。她甚至觉得沈清荷那种温温吞吞的性格,配不上周逸那样的人。只有她这张明艳的脸、这份八面玲珑的本事,才配得上傅家少奶奶的位置。
可临死前她忽然想通了——她偷的不是一桩婚事,是沈清荷的人生。
她抢了姐姐的姻缘,抢了姐姐在家里本就不多的存在感,还把姐姐当外人欺负了那么多年。沈清荷从来没有反击过。就是安安静静地练琴、上课、过日子,受了委屈也不吭声。沈清梨把琴谱藏了,沈清荷就重新抄一份。沈清梨把她推到门外,沈清荷就安安静静地站在走廊里等。沈清梨冷着脸跟她说话,她就第二天早上照常给沈清梨盛粥。
这个人好像不会生气。或者说,她把自己的脾气全部收起来了,收得干干净净,谁都看不到。
沈清梨上辈子恨赵婉云,顺带恨沈清荷。可她死过一次才发现——沈清荷这辈子唯一做错的事,就是跟着赵婉云来到了沈家。除此之外,她什么都没做错。
琴声又变了一首曲子。更轻了,像在哄什么人睡觉。
沈清梨靠着门板,慢慢闭上眼睛。
这首她认得。小时候母亲还在的时候,哄她睡觉哼过这个调子。后来母亲走了,她就再也没听过了。沈清荷什么时候学会的?谁教她的?还是她自己听着听着就会了?
她不知道。
可那琴声一声一声地落下来,落在她心口上,轻轻的,软软的,像有人伸出手来拍了拍她的头,说:
“妹妹,别怕。姐姐在这里。”
沈清梨把脸埋进膝盖里,没有哭。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那琴声,一直听到最后一个音符落下,然后像掉进水里的石子一样沉下去了,无声无息地沉下去了。夜那么静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外的夜色浓稠而温柔,远处的路灯一盏一盏亮着,有人牵着狗从楼下慢慢走过。隔壁沈清荷关上了琴盖,脚步声轻轻响了两下,然后是关灯的声音,然后安安静静的,只剩下窗外的风声。
沈清梨拉上窗帘,躺到床上。
她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
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细细的一线,落在她枕边,像一根银色的线。她想起很久以前母亲牵着她的手放风筝,母亲说:“梨梨你看,只要线在手里,它飞再远也会回来的。”
她剪断了太多线。
这辈子,她要把它们一根一根接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