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死亡

沈清梨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。

准确地说,是被一部不断震动、屏幕碎裂如蛛网的手机吵醒的。它躺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,离她的指尖只有不到十公分的距离,可她伸了几次手,都够不着。

她想,自己大概是要死了。

深秋的雨裹着寒意,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,打在脸上像细碎的冰碴。沈清梨仰面躺在驾驶座上,安全气囊已经瘪了下去,一股焦糊味弥漫在逼仄的车厢里。她感觉不到疼,只觉得冷,从四肢百骸一点点渗进骨髓里的冷。

她艰难地偏过头,透过碎裂的车窗看出去。雨夜的街道空无一人,路灯昏黄的光晕被雨丝切割得支离破碎。那辆撞过来的黑色轿车早已消失在街角,快得连车牌号都没看清。可她心里清楚是谁干的——沈煜。和她同姓,却是她这辈子招惹过最不能招惹的人。

是她自己送上门去的。她想查宋衍公司的底,而沈煜是宋衍最大的竞争对手。她以为能借刀杀人,没想到对方早就等着她来送人头。她死得不冤。
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屏幕弹出一条微信消息,备注是“宋衍”。她看不清内容,只看到那个名字,心脏猛地缩了一下。

宋衍。傅家那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,后来改回了母姓。他是沈清梨这辈子唯一没有勾搭成功的男人。她见过太多男人,陆澈那样热烈直白的、周逸那样温润宽厚的,都曾被她握在手里。可宋衍不一样。那人太聪明了,太有心机了,手段够狠,心也够冷。她第一次接近他的时候,他用一双沉得不见底的眼睛看了她一眼,她就知道——这个人她搞不定。

她到现在都没看懂宋衍到底在想什么。可临死前他为什么给她发消息?

她看不到答案了。

视线开始模糊,走马灯一帧一帧从眼前掠过。

她想起自己这一生从哪里开始走错的——或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。

想起十岁那年,母亲去世,父亲不到半年就领了新太太进门。继母带着一个比她小两岁的妹妹,占了她的房间,分了她的零花钱,连母亲留给她的那条珍珠项链都被继母以“替你保管”的名义拿走了。她去找父亲哭诉,父亲只是不耐烦地摆摆手:“多大点事,你妹妹喜欢就给她。”

从那天起她就明白了,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是别人“应该”给你的。想要什么,得自己伸手去拿,去抢,去不择手段。

于是她开始变本加厉地“伸手”。

高中的时候,她把追求者的情书贴在公告栏上,看着那个男生被全校嘲笑,只是因为对方家境普通却敢肖想她。大学里,她同时吊着三个男生,一个给她买包,一个替她写论文,一个帮她疏通学生会关系。她管这叫“资源优化配置”。

然后她遇到了陆澈。

陆澈是她大一在社团活动上认识的,比她高一届。标准的高富帅,家里开连锁酒店的,自己长了一张招桃花的脸,篮球打得好,笑起来整个操场都亮了几分。他追她追得明目张胆,全校都知道陆澈在追沈清梨。沈清梨肤白貌美大长腿,从小美到大,校花的头衔从初中一路挂到大学。陆澈这样的风云人物追她,所有人都觉得天造地设。

他带她到处玩,这个城市最好的餐厅、周边最美的景点、海边的度假酒店,他都领着她去过。他给她花钱从不手软,她随口说一句“这个包好看”,第二天包就出现在她桌子上。他宠她宠得毫无原则,她发脾气他哄,她任性他忍,她想做什么他都陪着。

沈清梨被这样捧着,渐渐就离不开了。她享受着被珍视的感觉,享受着旁人艳羡的目光。何况陆澈长得那么好看,带出去也有面子。

她默认了陆澈是她男朋友,虽然没有正式答应过。

后来陆澈家出事了。连锁酒店的资金链断裂,一夜之间破产,他父亲跳了楼,母亲住了院,好好的一个富二代,忽然就什么都没了。

陆澈从家里搬出来那天,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卫衣,眼圈发青,嘴唇干裂。他站在她宿舍楼下,挤出一个笑:“梨梨,你等我。我去赚钱,我赚钱回来娶你。”

沈清梨看着他,心里忽然涌上来一阵厌烦。

没钱了。这个人没钱了。她跟一个穷光蛋在一起图什么?等他赚钱?他要赚多久?三年?五年?她等得起吗?她这张脸等得起吗?

她面无表情地说:“陆澈,我们不合适。我想要更好的生活。”

陆澈的眼睛一下子暗了。他张了张嘴,嗓子里像卡了什么东西:“……更好的生活?什么算更好的生活?”

她没回答。转身走了。身后安安静静的,她没敢回头看,所以她不知道陆澈在原地站了多久,站到天黑,站到保安来赶人。他攥着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,血顺着指缝滴到地上,他也没松。

后来的事她是听说的。陆澈变了一个人,阳光开朗不见了,开始抽烟喝酒,跟人打架,换了不知道多少个女朋友,一个比一个像她。再后来他消失了,谁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。

她不在乎。那时候她遇上了周逸。

周逸是真正的顶级豪门,傅家的长公子。温润儒雅,性情温和,对谁都客客气气,心地善到了让人觉得有些软弱的地步。嫁进傅家成为傅家少奶奶,是她这辈子最成功的一步棋。

她跟周逸结婚的时候,婚礼盛大得上了本地新闻。她穿着定制的婚纱,站在周逸身边,笑得端庄得体,明艳照人。所有人都说他们般配,说傅家少奶奶漂亮懂事,说周逸娶了个好妻子。

可没人知道周逸真正喜欢的人不是她。她也不喜欢周逸。她喜欢的是傅家少奶奶的位置。

所以那段婚姻里他们从没吵过架。周逸脾气太好,吵不起来。而她不在乎他在想什么,也不在乎他在外面有没有别人。她只要那个身份、那些体面、那些继母和妹妹在新闻上看见她照片时扭曲的脸。

后来周逸被沈煜陷害,卷进一桩商业违规案,判了三年。入狱前,他隔着探视窗的玻璃看着她,推过来一张银行卡:“密码是你生日。里面有钱,够你重新开始。别掺和那些事了,好好过日子。”

她接过卡,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
可她没好好过日子。她拿着那笔钱想查沈煜的底,想把周逸捞出来。

结果就是今晚这场车祸。

如果只是这样倒也罢了。可她快死了才想起来,她还欠着许亦墨——她这辈子唯一真心喜欢过的人。

许亦墨是她大学同系的学长,出了名的高岭之花,干净、正直、有原则,和她完全不是同一种人。她第一次在阶梯教室里看他做汇报,阳光落在他侧脸上,她心跳快得听不见自己说话。

她喜欢他。可她又觉得自己配不上他。

然后她做了一件最蠢的事——她利用自己的权势逼他做了一个他不愿意做的项目,拿他母亲的医药费威胁他。她本来只想把他拉下来,想让他和自己站在一个位置。可那个项目出事了,甲方卷款跑路,许亦墨背了所有的锅,学术圈待不下去,简历上有了污点,大好前程全毁了。

她当时不知道事情会这么严重。等她慌慌张张跑去找他的时候,只收到他托人递出来的一张纸条,上面只有一行字:“沈清梨,我恨你。”

从那以后她再也没见过许亦墨。她也不敢再真心喜欢任何人了。她怕她爱一个人,又会用那种愚蠢的方式把对方毁了。

快死的时候她还在想,如果有下辈子,她一定要去他面前说一声对不起。然后离他远远的,这辈子都别再祸害他了。

现在她快要死了,脑子里翻来覆去就这几个人。陆澈、许亦墨、周逸、宋衍。

她还想起来一件事。后来她听说陆澈消失那几年是去了宋衍的公司。宋衍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他,把他从一个失意的破产少爷培养成了自己最得力的左膀右臂。她知道这事的时候已经和周逸离了婚,正在一个人躲着沈煜的风头。她当时在某个小城市的出租屋里,看着手机上的新闻推送,愣了很久。

陆澈穿着高级定制西装站在宋衍旁边,面无表情,眼神冷得吓人。

她那时候就想——早知今日何必当初。早知道陆澈还能起来,她当初为什么要说那句话?如果她没说“我想要更好的生活”,陆澈是不是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?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陆澈,那个在操场上冲她招手喊“梨梨”的陆澈,是不是就不会死在那天晚上的雨里?

再后来陆澈找到了她。他把她堵在公寓门口,满眼血丝,嗓音哑得像砂纸:“梨梨,当初你说想要更好的生活,周逸给你了吗?他没有。现在轮到我了。”

他那段时间几乎把她关在了家里。强制地、疯狂地对她好,给她买东西,带她吃饭,每天说爱她。可她只觉得害怕——面前这个男人的眼神让她后背发凉,那是她当年亲手掐灭的光,现在烧成了灰又扑回来,烫得她浑身发抖。

她跑了。趁他出差的时候。

然后就是今晚了。她死在沈煜的车轮底下。而陆澈,大概还在宋衍的公司里,一如既往地替他杀人放火。

沈清梨的呼吸越来越浅。她快死了,可她忽然觉得,如果还有下辈子——她什么都不要了。豪门、名利、更好的生活,统统不要了。她就想做一只自由自在的鸟,飞到没人认识她的地方去,看万里河山,吃遍天下的好东西,谁也不亏欠,谁也不辜负。

对了。她还想起宋衍。

她死之前模模糊糊地看见宋衍了。就站在雨里,离她不远,黑色大衣被雨淋湿了贴在身上,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刀。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?她到死都没搞明白。她以为自己出了幻觉。

宋衍是她这辈子唯一没看懂的男人。她勾搭过那么多人,只有宋衍——她走近一步,他就退一步。她退出去了,他又好像在那里。

临死前看见他,大概是她这辈子里最想不通的一件事。

雨还在下。手机屏暗了,宋衍那条消息她终究没有看到。

她闭上眼睛,眼角有一滴温热的液体滑下来。

如果还有下辈子……算了。没有下辈子了。

她吐出了最后一口气。

然后世界安静了。彻底的、无边无际的安静。

不知过了多久,她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
不是闹钟。是有人在叫她。

“——梨梨?梨梨你怎么了?你醒醒啊你!”

沈清梨猛地睁开眼。

灯光有点刺眼。她眨了眨,瞳孔慢慢聚焦,看见头顶是一盏饭店包厢里的水晶吊灯。空气里有火锅的香气,混着奶油蛋糕的甜味,还有一点酒气——明显是正在庆祝什么。

她环顾四周。这是一个装修讲究的包间,窗外的夜景是她熟悉的城市天际线。桌上杯盘狼藉,一群人围坐在一起,啤酒瓶横七竖八地立着。桌子正中央摆着一个大蛋糕,上面插着“22”字样的蜡烛,火苗正晃晃悠悠地跳着。

然后她看见了陆澈。

他坐在桌子对面,眉目张扬,下颌线锋利得像刀裁过,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,衬得他肤色极白。他还年轻,眼睛里还没有后来那些阴郁和戾气,正微微皱着眉看她,手上还拿着一把切蛋糕的塑料刀。

他还活着。好好的,完整的,干干净净的。

沈清梨的心脏狂跳起来。她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白皙、纤细、没有血痕。她摸自己的脸——光滑的、年轻的,眼角没有细纹。她低头看自己穿的衣服——是一件浅杏色的针织衫,她大二那年买的,后来早就找不到了。

她还活着。大家都还活着。

然后她看见桌子另一头站起来一个人。端着酒杯,身形修长,穿一件质地柔软的浅灰色毛衣,笑容温润得像三月的风。他正要往陆澈这边走,大概是准备带头起哄让寿星吹蜡烛。

周逸。

沈清梨的脑子“嗡”一声响。

周逸——她前夫。那个入狱前隔着探视窗推给她一张银行卡、说“好好过日子”的周逸。他好好的。没有入狱,没有被陷害,眉眼间还没有那种疲惫沧桑。

他朝陆澈走过去,杯子里酒液微微晃着,另一只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小碟奶油,显然是想恶作剧抹在寿星脸上。

就在他走到陆澈身边、举起奶油碟的那一刻——沈清梨动了。

她连自己都没想明白自己在干什么。身体比意识快了一步。她“唰”地站起来,椅子腿和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,然后两步跨到周逸面前,张开双臂,一把抱住了他。

整个包厢安静了。

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奶油蛋糕上的蜡烛默默燃烧,桌上的酒杯被谁碰倒了一只,酒液顺着桌沿滴答滴答地淌到地上。

周逸僵住了。他手里那碟奶油还举在半空,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,低头看着怀里忽然扑过来的沈清梨,表情从错愕到茫然到彻底不知所措。

他认识沈清梨。这是他发小陆澈追了大半年的姑娘,漂亮得离谱,那张脸整个学校都找不出第二个能比的,脾气也被陆澈宠得无法无天。可他们俩之间没怎么单独说过话,满打满算也只见过几面。她突然扑过来抱他——当着陆澈的面,当着满桌朋友的面——这是什么情况?

周逸下意识想推开她,手刚抬起来,又放下了。她身上有淡淡的洗发水香味,肩膀微微发抖,像是受了什么惊吓。他低头看她,她闭着眼,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,脸上有没干的泪痕。

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哭。可对着这张脸——明艳到有些惊心动魄的一张脸,哭得眼眶鼻尖通红,嘴唇微微发颤——他竟然生不起气来。

他平时是个不爱与人计较的人,可被人当众这么一抱还是头一回。按说他该觉得冒犯,该把人推开。可低头看着怀里这个人,他莫名觉得她好像抱了很久很久,久到仿佛穿过了一辈子的光阴才终于够到他。

“我……”周逸张了张嘴,最后只憋出来一句,“你……是不是做噩梦了?”

这时候陆澈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来,冷得像淬了冰:“周逸。你们在干什么?”

周逸一抬头,对上了陆澈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震惊、有疑惑,还有一点他从来没在陆澈脸上见过的东西——那是一种压不住的、近乎失控的慌乱。

沈清梨终于松开了周逸,往后退了一步。她看着周逸那张干净温润的脸,又转头看着陆澈那张骤然冷下来的脸。桌子上剩下的人全都面面相觑,大气不敢出。

她慢慢退到自己的椅子旁边,坐下来,手撑着桌面,指尖还在发抖。
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还是那双年轻的、干干净净的手。她又抬头看了看对面陆澈黑得能滴墨的脸,看了看周逸手里还举着的那碟奶油,看了看蛋糕上那根“22”的蜡烛。

二十二岁。她回来了。回到了一切都还没有不可收拾的那一年。陆澈还没有家破人亡,周逸还没有入狱,许亦墨的母亲还活着,宋衍……宋衍大概还不认识她。

她深吸一口气,嗓子干涩得像裂开的河床:“……对不起。”

周逸终于把奶油碟放下了。他扯了扯嘴角,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,最后只憋出来一句:“……你没事吧?”

陆澈“嗤”地笑了一声,声音里没什么笑意:“她看起来像没事的样子吗?沈清梨,你到底怎么回事?你抱他干什么?”

沈清梨抬眼看着他。年轻的陆澈,眼睛里还有光,说话的时候嘴角紧抿着,下颌崩成一条紧绷的线。她忽然想笑——上辈子他后来变得那么冷那么可怕,现在居然还会因为一个拥抱吃醋吃成这样。

“我梦见你没了。”她说,“梦见你们都没了。”

陆澈的眉眼动了一下,那层冷意瞬间松动了几分。他皱了皱眉:“……什么没了?”

沈清梨没回答。她转头看向窗外——夜色浓稠,万家灯火像碎掉的星星洒了一地。

她上辈子临死前想,下辈子要做自由自在的鸟,看万里河山,吃遍天下美食。

现在她回来了。可自由之前,她得先把上辈子欠的那些债,一笔一笔还清。

许亦墨、陆澈、周逸。还有那个她看不懂的宋衍。

蛋糕上的蜡烛还在烧,火苗颤巍巍地立着,映在她瞳孔里,像一小簇希望。

她深吸一口气,吹灭了它。

包厢里的灯光忽然亮了起来——不知是谁按了开关,暖黄色的灯光把所有人脸上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。

周逸还在看她,眼神里带着一点他本人都不自知的探究。陆澈盯着她,下巴微抬,像一只被冒犯了领地的年轻狮子。

沈清梨回望着他们,嘴角轻轻弯了一下。

“生日快乐,陆澈。”

陆澈看着她,沉默了两秒,然后夺过周逸手里的奶油碟,一把糊在了她鼻尖上:“寿星最大,你替我吹了蜡烛,这奶油归你。”

沈清梨愣了一下,抬手摸了摸鼻尖上的奶油,笑了。

“行。我认。”

周逸在旁边终于松了口气,拿起酒杯抿了一口,目光从沈清梨被奶油糊花的脸上、陆澈故作凶恶却忍不住弯起的嘴角上慢慢扫过。

他忽然觉得这个叫沈清梨的女孩,和他之前认识的那个好像有哪里不太一样了。

包厢里重新热闹起来。没有人知道,她刚才那一抱,抱的是她上辈子欠得最重的人。

只有她自己知道。

外面夜色正好。万物重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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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生攻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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