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穷人乍富历来最是夸张,云珂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,陡然间发了这样一笔横财,那兴奋之情更是溢于言表。
立刻住上了扬州城内最好的客栈,去绸缎庄买了最漂亮花哨的衣裙,去最有名的酒楼点了一大桌子的菜,就那吃吃喝喝的架势也是过上了暴发户的日子。
扬州城的墙根底下常年窝着一堆乞丐,他们大都是些贫苦的乡下人,乡下没饭吃,这才流落到城里来乞讨,也有不少是因为身体残缺,东家不愿接受这样的人,家里边又穷,才沦落至此。
一个穿着白衣红衫,十一二岁容貌秀丽的女孩子,走到了他们的跟前儿,不过这群乞丐倒也没太在意,只当她是哪家富贵人家的小姐,更不敢上前随意攀扯。
若是被这小姐的本家人知道了,讨不到赏钱也就罢了,搞不好还会乱棍在街上被活活打死。
只见那富贵人家的小姐,站在他们跟前儿好一阵子,才憋着笑开口:“怎么着啊?一个个的才几天不见就不认得我了。”
听着熟悉的声音,众乞丐面面相觑,新奇地围了上去,瞪大了眼睛惊奇感叹。
“哎呦——哎呦喂——”
“小云子,这是上哪儿发的财啊?这几日不见,就跟变了个人似的,这穿着,这打扮,我当是哪家的小姐出来逛街呢?”
云珂接着他们的话茬,吹了好大一张牛皮,念着大家都是苦命人,心下一酸开口道:“走吧!今天我请大家一块去扬州城最好的客栈吃牛肉面,咱们也开荤!”
云珂可以说从小就是吃百家饭长大的,今天半个窝头,昨天一点咸菜,前天一碗薄粥,这才慢慢地长到如今十一岁,至于将来嘛。
她微微仰头看着天高云淡,阳光微微洒在她的肩上,嘴角噙着淡淡的笑:她也就是个孤魂野鬼,贱命一条,哪里有什么将来啊。
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到客栈吃面条,这时一个踩着阁楼红木梯子,款款走下来了一位十二岁的少年。
少年衣着华丽,容貌俊雅,举手投足之间贵不可言,此刻他正皱着眉头,正瞧着站在乞丐堆里,一块儿吃面的红衣少女,听到少女说话的声音,握着折扇的手指都不由得紧了两分,走上前去。
云珂感觉后头有一双眼睛正在瞧着她,转头扫视过去,径直愣愣地和崔陵对上了眼神,心头咯噔一声,慌乱地转过头去。
心下哀嚎:“娘啊——,真是够点背的,怎么就偏偏撞上他了啊!”
耳畔似乎响起了那天晚上,少年拿着剑扬言要杀了她,不由得感到脊背发凉,头皮发麻,朝着旁边的几个乞丐使了个眼神,双手合十连忙求告,又暗戳戳的指了指后头的少年。
那几个乞丐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,心下一片了然。
这小云子陡然间发了一笔横财,任谁也知道这不是正道来的,这不,现在看见后头的那个贵公子就跟老鼠见着猫了似的,这笔横财十有**,就是从那少年身上给诓骗来的。
正当崔陵要靠近云珂,想要看清楚她的模样时,几个脏兮兮的乞丐便凑上前去,一股腐臭味呛得崔陵连忙拿出手帕捂住鼻子,云珂趁乱,跑出了客栈。
崔陵看着人群中,那一抹逃之夭夭的背影越发疑心,刚要迈步追上前去,几个乞丐围了上来。
“好心的公子,给点儿吧,好几天没吃饭了,给点儿吧。”
崔陵皱起眉头:“走开——”
不愿纠缠,侧身躲闪,可那几个乞丐哪有那么容易离去,有的甚至还要伸手触碰他,崔陵看着那黑黢黢的指甲盖里还夹着老泥儿,恶心得心头大怒。
“放肆——”
只见少年的衣袖里蓝光一闪,那几个乞丐瞬间就被扇飞数米,大声怒骂:“什么东西?竟敢来攀扯我,还不快滚!”
崔陵快步追出客栈,街道热闹,车马川流,巷口繁多,游鱼似的人影钻进去了,便再难找寻踪迹。
少年眉眼不甘,在这扬州城内随意溜达,好巧不巧的竟走进了一家说书茶馆,茶馆里人头攒动,三教九流,干什么营生的人都有。
云珂正吃着新鲜的樱桃,喝着冒气的龙井茶,正是春风得意之际,猛然间就瞧见了那少年居然阴魂不散地走进了这家茶馆,撇了撇嘴,暗叹今天出门真是没看黄历。
随手在邻桌扯了个破草帽戴上。
隔壁桌上的李铁嘴也是混得好了,如今都穿上绸缎了,攥着一颗翠玉扳指,给一个老财主看货:“您瞧瞧这水种,这抹绿,市面上绝找不到这种尖儿货,这可是人家家传的宝贝,要不是着急用钱断不会拿出来的。”
老财主看着这抹青翠欲滴的绿,眼珠子一转,嘴里讪讪地笑着:“东西是好东西,可这是哪搞来的呀?”
李铁嘴白了这老狐狸一眼,将桌上的茶水喝了个干净,也不再胡扯连忙催促:“主家没说,你要喜欢就赶紧的吧,我还等着回话呢。”
老财主见过的好东西不少,嘴里嘿嘿一笑:“你甭蒙我,这上头可有一股土腥味呢,这又是刨了谁家的坟吧,你们这价可不能太黑了。”
这一幕落到了云珂眼里,心中了然,这东西自然是那天夜里在墓室里出来的,如今是要流向市井销赃的,云珂觉得好笑,嘴角噙着笑。
转而又觉得心中憋闷,她混迹在这市井当中,将来十有**也是要和这些人一样蝇营狗苟地就这么过一辈子,什么理想、尊严、前程只怕是到死都够不上。
想到这里心下酸涩,胸中又有一股隐隐的不甘傲气,心中暗愤,若是有的选,鬼才愿意这样斗鸡走犬的过一生!
云珂的眼眸黯淡低垂下去,嘴角勾起了一抹僵硬又苦涩的笑,她这样的人悲剧好像是从出生的那一刻,就已经注定好了的。
一旁的崔陵早在听见二人交谈之时,脸色就已越发难看了,漂亮的眉眼间怒气腾腾。
起身怒斥:“你们好大的胆子,偷来的东西还敢拿出来招摇过市。”
李铁嘴被吓得陡然心头一惊,正要开口讥讽,却见少年衣着华贵,气质不凡,刻薄的话到了嘴边又给咽了回去,只是不尴不尬的骂道:“大人的事儿你一个小娃子掺和什么呢?快快回家读书去吧。”
崔陵指尖探进衣袖,折扇刚拿出一半儿,云珂瞳孔波光闪动,连忙摘了草帽,闪身上前,将少年的手按了回去。
云珂其实并不是一个爱多管闲事的人,可毕竟用了人祖爷爷的钱,吃人嘴软,拿人手短,多少还是得护着点这金尊玉贵的大少爷。
崔陵抬起眼眸,瞧见云珂的眉眼当即便认出了这她,正要发火,却被云珂死死地拽住了袖口,二人四目相对,云珂给崔陵使了个眼色,崔陵这才反应过来茶馆里有七八个壮汉,都在往他们这边瞧呢,崔陵当即脸色一变。
云珂拉着崔陵就往茶馆外头走。
李铁嘴眼神滴溜一转,嘴里狠狠地啐了一口:“这死丫头,早晚也是个短命鬼!”
哪知刚一走出茶馆,崔陵就狠狠地将她的手甩开,满面怒容开口质问:“是你!那天晚上在墓室里的死丫头就是你吧!”
云珂翻了个白眼,伸出手指掏了掏耳朵,语气不耐烦:“喂——”
“你别不识好歹,刚刚要不是我帮你解了围,你知不知道你要遭多大的罪啊!凭你一个脸皮子嫩的大少爷,你耍嘴皮子能斗得过那些人嘛,就算你是修仙世家出身,可你一个十一二岁的打得过那一大群的地痞无赖吗?”
崔陵到嘴边的话生生地被顶了回去,愤然转身气鼓鼓地生窝囊气,嘴里还丝毫不肯落下风:“哼!等我二叔来了,这些无耻下作的东西一个也跑不了!”
云珂嘴角冷笑,大声提醒:“这不,你二叔还没到嘛。”
云珂伸出手指掏了掏耳朵,唇角勾起,摇头晃脑的凑到他的耳边,轻声说道:“他一天没到,你就得受一天。”
二人凑的极近,崔陵几乎能够看清云珂的眼睫毛有多长,有多俏,少女琥珀色的瞳孔亮晶晶的,唇角勾起了恶劣的笑意。
崔陵瞳孔呆滞,随即气得脸颊涨红,指着她道:“你——”
崔陵真是活了十二年了,到如今才发现在掐架这方面,他可真是毫无经验,气呼呼的坐在一旁不肯说话。
云珂看着少年眉眼之间的嗔怒,这副怒气腾腾的样子竟也出奇的好看,心下一软,柔声讨好:“哎呀——,那天晚上的事你还生气呢,东西我可都交给金先生了,算我那天不对,我请你吃点心好不好?”
终究是十来岁的少年,心思单纯,气性再大,也不至于要斗个你死我活的。
二人来到点心铺子,打包了一些上好的点心,云珂是想要拿去谢谢金先生的,那天晚上要不是她,只怕丹娘就要上她的身了,云珂虽是市井出身,却深知滴水之恩,自当涌泉相报的道理。
二人闲庭散步,走向书院,云珂看着旁边粉雕玉琢,锦衣丝绸的贵公子,一时之间,心中有些不是滋味。
同样是生而为人,为什么他就是祖祖辈辈的都是上等人,而自己却是个没爹没娘的野孩子,眼瞅着,崔陵可以一辈子高高地悬挂于苍穹之上,而自己却要一辈子烂在泥潭里。
心酸气恼、一股脑儿的就涌上心头。
云珂有些烦闷,嘴上就开始找事了,开口问道:“欸——,那天晚上我听柯敏洪那个臭道士说了好多话刺激丹娘,他说的都是真的吗?你们家的人真的把他们夫妻俩生生拆散了,弄死了丹娘,还给丹娘布下了镇妻符,让她的魂魄一直被困在秦淮河。”
崔陵脸色微变,这件事情在族中修志上确有记载,虽然他也认为这件事情是族中亲长做得不对,可碍于家族名声。
脸色一板:“世家大族的婚姻岂可儿戏,顶级玄门出身的子弟是绝不能与这样下贱的女子通婚,族中女眷更不能与娼妓互称姐妹,男子更不能与娼妓同在一个屋檐之下。”
云珂一愣,心中怒火丛生,鼻尖轻哼:“你们这些世家子弟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,以为所有人都要上赶着跟你们恩爱啊!切——”
说罢抬腿而去,甚至还存心快步。
走进书院,云珂收起了平常那副散漫姿态,拍了拍身上的尘土,慢慢地走进长廊,只听先生在里面教书,教的正是张若虚的《春江花月夜》全诗用词精妙,辞藻华丽,可谓是:一词压两宋,孤篇盖全唐。
金月姬手持书卷,于室内踱步,缓缓点拨:“不知江月待何人,这句话是很亲切、很温柔的,江上的月亮它在等待谁呢?每一个人都是被这个世界所等待的人,每一个人的生命都是独一无二,无比珍贵的,所以当我们在江上看到月亮时,我们也可以认为,我们正是月亮所等待的人。”
云珂心头微动,她也会是月亮所等待的人吗?
暮春的风夹杂着枝头的杏花,吹散了少女额间的碎发,却吹不散眉眼的哀愁,云珂猛然间脑袋一阵虚浮,胸短气闷,步伐踉跄地扶着墙壁。
“噼啪——”
窗外的陶瓷花盆被撞击滚落,陶瓷打碎在地面,弄出了极大的动静。
一口腥甜涌出喉咙,鲜红的鲜血喷溅在了地板上,崔陵吓得一呆,云疼得趴在地上,张着嘴大喘气。
金月姬听到窗外的动静,快步走到廊下,还未靠近,就嗅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,地上的碎陶瓦片上粘着鲜红的血,云珂的额头抵在地面上,疼得蜷缩成一团。
金月姬脸色大变,扔下了手中的书,指尖晕开了淡金色的灵力注入了云珂的经脉处。
心中又惊又怒:“你个死丫头怎么这么不听话呀?!那墓室里的钱都是下过咒法的,你这是中了柯敏洪的毒计,遭到钱币的反噬的了!”
云珂又惊又惧,看着被自己的鲜血染红的指尖,头皮发麻,心脏被密密麻麻的恐惧所吞噬,浑身发抖,双膝下跪用力地朝着金月姬不停地磕头,紧紧的拽住金月姬的裙摆。
云珂害怕极了,声音带着哭腔:“先生,求求你了,救救我吧,我——”
不想死的话还未说完,云珂鼻腔涌上一口鲜血,喷溅在了金月姬的裙摆之上,整个人顿时昏死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