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识渐渐回笼,云珂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草药味,轩窗前小火灶上的药罐盖子被沸腾的热气顶得咯咯作响。
云珂刚要抬起手来,骨缝里就传来了酸痛,用力地喘息之间,腹部、胸腔隐隐作痛,云珂脑袋一嗡,她不会就这样死了吧,她又急又怕,挣扎着想要从床榻上坐起身来。
一旁熬药的崔陵听见床榻上有动静,连忙上前,掀开床帐:“你慢一点,金姑姑用灵力封住了你的经脉,你……”
少年眉眼间闪过不忍,唇齿讷讷:“你,暂时是没有生命之忧的。”
云珂自小市井长大,见崔陵说话吞吐,心下一沉,反手拉住他的手腕,清亮的眼睛瞧着他的瞳孔,脸色严肃:“你不用拿话蒙我,你老实告诉我,别叫我害怕,求你了。”
崔陵也只是个十二岁的少年,还未经历过生死大事,心肠又柔软,心下只对这个姑娘心生怜悯。
“柯敏洪知道崔氏的随葬品是被布过阵的,所以那天晚上他就在墓室里用巫术强行拆解,并将这样损阴德的反噬嫁接到一部分金银玉器上,出了墓室之后,再将这些被嫁接的金银玉器交给其他人身上,让其他人承受反噬,而自己——城内已经死了不少人了,我们今天见到的李铁嘴也死了。”
崔陵看着少女微红的眼眶,发抖的身体,立刻扶住了少女的肩膀。
轻声安慰:“但你先别着急,你的经脉被封住了,还能拖到明日傍晚,金姑姑已经提剑去找柯敏洪了,我也用千纸鹤催过了,我叔叔今夜就能到,我叔叔很厉害的,玄门之内武功是佼佼者,肯定能把那个妖道抓住!”
云珂平日里再狡猾,终究也只是个十一岁的姑娘,陡然间面对这番遭遇又惊又惧,可更让她绝望的是,她现在除了哭完全没有任何的办法,
一旁的崔陵同样年纪尚浅,突遭变故,难免慌乱无措,他也从未见过女孩子这样哭,心肠一下子就软了下来,进而生了恻隐之心,看见她一个人抱着被子哭的肩膀都在发抖,心下生出了许多怜悯和疼惜。
坐在榻上,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,胡乱安慰着:“别哭了,哭得太猛了,眼睛会难受的,这两日我都会陪着你的,别怕……别怕。”
云珂原本还只是抱着被子小声哭泣,被崔陵这样一番安慰,心下的委屈翻涌上来,抱着崔陵将头埋进他的衣襟前,哭得更厉害更大声了。
崔陵微微皱眉,心下虽觉得陌生男女,这样不合礼法,可若这丫头真的就只有这一日了,都是将死之人了,他若还顾及这些迂腐的礼法,那还是人吗?
思虑至此,崔陵伸手将女孩轻轻抱住,他也不太会安慰人,只能学着小时候母亲哄他的动作,笨拙又木讷的将手掌放在云珂的背上轻轻的拍着。
哗啦——
木门被推开,一阵寒风吹过,金月姬脸色惨白如纸,嘴角渗出黑血,步伐踉跄,云珂挣扎着想要从床上下来,却被崔陵按回了床榻上。
崔陵快步上前,将金月姬扶到了一旁的罗汉床上,喂了些许汤药,金月姬坐在床榻上运功调息,淡金色的灵力从她的指尖晕开。
崔陵脸色难看,眉眼由出了惊骇之色,那一股金色的灵力涣散无法集中,色泽和精纯度相比于之前差得不是一星半点。
糟了——
金月姬身形晃抖,一口黑血从唇齿喷出,背部的汗水湿透了一片,屋内的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,崔陵呆愣的看着地上的黑血,拿出手帕。
指尖颤抖地帮她擦着嘴角的黑血:“姑姑,你——那妖道一定是打不过你,就给你下毒,无耻之尤!姑姑莫怕,我现在就出去找大夫。”
崔陵手中放下汤碗,正准备出去,却被一把拉住,金月姬气若游丝,摇了摇头:“没用的,那妖道给我下的是孤月城的曼陀罗,且里面掺杂了巫术,市井里的药石大夫是没有用的,现在只能——咳咳……只能等你叔叔来,生擒柯敏洪,逼他交出解药,化解我和阿云身上的反噬。”
烛光之下,躲在床幔里的云珂心口吃痛,她一个市井小混混,何德何能让旁人为她而涉险呢,云珂掀开床幔,跪在了金月姬的床边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
金月姬扯着嘴角勾起了一抹惨淡的笑,她实在是太累了,将手轻轻的扶在了云珂头发上沉沉的昏睡过去。
阮家,客栈厢房
阮父缓缓从屏风后头走出来,柯敏洪瞧了他一眼,擦了擦肩头上的血,冷声问道:“他还有多久到?”
阮父:“放心吧,我让人在他们的马料里下了药,明早之前绝对到不了扬州城,你今夜走就是。”
原来崔长枫迟迟到不了扬州城,多亏了这位阮掌柜暗中使绊子,拖延时间。
微黄的烛光下,阮掌柜语气里流露出了几分不悦:“你随便下点毒药,打发了金先生就好,干嘛非要下那么狠的手,要了她的命呢,更何况她可是南诏金家的人,你就不怕他们的族人日后找你寻仇?”
“嘶——,真他娘的疼啊。”
桌上咣当一声响起,柯敏洪将肩头最后的一根银钉取出扔到了桌上,用白布包好肩头上的伤,额头上汗水涔涔。
眉眼狠毒:“哼!那个臭娘们三番五次的坏我的事,我又没刨她家的祖坟,那天在墓里非要跟我过不去,还害我折了一只女鬼,现而今又为了个小丫头片子来找我麻烦,实在是欺人太甚!她这样多管闲事的人,不杀白不杀,杀了也白杀。”
满桌的鲜血,屋子里的血腥味实在是太呛人,阮掌柜悄悄的从衣袖里拿出帕子捂住鼻尖。
柯敏洪见状心中嘲讽:“这叫花子才过了几天好日子,倒也学会在他面前拿乔了。”
柯敏洪斜眼瞧了一眼阮掌柜:“”行了——,你赶紧把钱拿出来吧,我今夜就要跑路了。”
阮掌柜暗自叹息金先生时运不济,她确实是个教书的好先生,好姑娘,只可惜命不好: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。
正当他转身之际,全然没有看到烛影之下,微末粉尘倒入了茶水之中。
待到阮掌柜将金银玉器还有折合的银票从密室里拖了出来,额头已然浮现出了薄薄的汗,随手就将桌上的茶水喝了个干净。
眼看着阮掌柜毫无防备的喝下茶水,柯敏洪嘴角的邪笑渐深。
阮掌柜:“能出手换成现银的,我都给你换好了,还有这些金银古董,虽说重了点,不过你也有收法器,你收进去便好。咱们钱货两斤以后就不要再见面了,还有——”
“噗——”
话说到一半,猛然间阮父胸口绞痛,眼前一黑,脚下不稳,狠狠跌落在地上,喉咙里猛然喷出了一口黑色的鲜血,疼得他呼吸困难。
“呸——”
柯敏洪眉眼得意,兴奋的凳子上跳了起来,手脚麻利地将密室里的宝物洗劫一空,打开轩窗就要跑,临走前朝着趴在地上挣扎的人,狠狠地呸了一声:“就凭你一个小商贩,也敢跟你道爷提五五分利,真是不知天高地厚!”
说罢,身影一闪,消失在了夜空中,窗外的月光洒进了这间屋子的狼藉。
扶桑破晓,扬州城的蒙蒙细雨,总是带着雾里看花的朦胧不真切。
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,身形俊秀,雨水沾湿了他额间乌黑的发丝,男子身着锦衣华袍、步履匆匆,鞋尖轻盈踩过屋檐瓦片,不消片刻便越过长街。
腰间佩戴着的白玉,在水汽润泽之下着闪着波光,雕刻的正是崔氏的兰花。
崔长枫推开木门,闻到了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,心头陡然一颤,眉眼染上焦灼,快步走上罗汉床边,伸手探查金月姬的伤势,左右环顾一周,看见床头上露出的兰花外袍,床榻上的床幔被放下来了。
难道这小子在床上睡觉?
他要找崔陵那个小子,将事情问清楚,走上前去掀开床幔,刚一掀开。
瞳孔一呆,入目而来的竟然是崔陵这小子和一个少女抱作一团,卧榻同眠,崔长枫神色一凛,咬着牙,动作有些粗鲁地将崔陵这小子摇醒,低声呵斥:“醒醒——你这都成什么样子了!还不赶紧把外衣穿上!”
昨天夜里,云珂被噩梦惊醒,身体上的阵痛让她难受得发颤、打冷汗,蜷缩在被子里,想要抱着点什么东西在怀里,崔陵开始递了个枕头过去,可没过多久就被云珂扔下了床榻,泪眼汪汪地瞧着他。
云珂声音可怜的厉害:“你过来,给我抱一抱好吗?我太难受了,求你了……”
云珂看崔陵像一根木头一样杵在床前。没有半分松动的样子,泪水顷刻之间如雨而下,可怜兮兮地又哭又喊:“你就这么狠心吗?我都快要死了,也不肯给我一点抚慰吗…呜呜呜…”
出于对生死的敬畏,崔陵陡然间慌了神,连忙走上前去,从衣袖里抽出手帕为云珂擦眼泪:“别哭了,好吗?都依你,只要你舒服些,随便怎样都可以的。”
少年说话的声音越说越小,渐渐的耳根子都红透了,云珂毫不客气的抱上了,少女身上淡淡的兰花馨香,让少年心神一荡,暗骂自己不是人,都什么时候了?竟然还有心思想这些,实在是太罪过了。
怀里的少女突然抬起头,崔陵猝不及防的撞进了那一双琥珀色的瞳孔里,少女冷着脸,盯着崔陵面无表情,崔陵被吓得呼吸一窒。
云珂目光沉沉,唇齿轻启:“脱掉——”
崔陵瞪大了眼睛,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:“?”
云珂:“你外面的袍子,太硬了,硌得我难受。”
闻言,崔陵这才猛然呼了一口气,随后抬手解了外裳,只留了里衫柔软的衣料。
崔陵昨夜哄着云珂到后半夜,困意席卷而来,两个人就这样抱着睡过去了,这在崔氏子弟眼里,自然是罔顾礼法、闻之变色、行为不检的大忌。
崔陵睡眼惺忪,看见叔叔来了眉眼一亮,连忙拉着叔叔讲清楚了事情的前因后果,崔长枫临出门之际,沉声问责:“出门在外,行为举止要检点,不可辱没崔氏家风。”
看着窗外大亮的天光,崔陵只觉得脸皮臊的发烫,眉头轻轻皱起:“知道了。”
云珂本就睡眠浅,边上的动静立刻就将她吵醒了,她看见崔长枫提剑而去的背影,一片灰烬的心头燃起了一丝希望。
崔陵转头看见了云珂朝着叔叔远去的背影发愣,走上前去轻声安抚:“你放心吧,我叔叔来,就是要为崔氏清理门户的,我叔叔百步穿杨,任凭这个妖道就是逃到天涯海角都没用,你和金姑姑不必担心。”
云珂嘴角苦涩,她虽然只是个十来岁的孩子,可自小在市井长大,这样打包票的话,她如何能信,在这世上除非既成事实,否则就没有板上钉钉的事儿,转头却撞进了一双纯粹没有一丝杂质的墨色的瞳孔。
云珂心头一紧,眼眶温热酸涩,伸手紧紧地握住了崔陵,咬着唇面反问:“真的吗?你叔叔真的办得到吗?”
崔陵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盛着涔涔热泪,他呆了呆,心下慌乱,硬着头皮点头,声音强装镇定:“那是自然,叔叔天资极高,对付这样一个下三滥的妖道,定然是绰绰有余的。”
也不怪云珂生性敏感多疑,她自幼见惯了人世间的阴差阳错,天灾**,她实在是不敢相信,只能一遍一遍地反复问崔陵,反复确认。
云珂的泪水从眼眶滑落,打湿了衣襟,泪眼婆娑的望着崔陵:“那你起誓好不好?”
崔陵怔了怔,心下疑惑,陡然生出一股被逼迫的不悦,这好没道理啊,平白无故的,他为什么要给她这样一个乡野丫头起誓?
抬眼望去,云珂自然是将他的神色看得一清二楚,眼圈儿当即红了。
泪眼婆娑的可怜样,当即让崔陵心肠一软,慌乱地移开视线,可偏偏云珂将他拿捏得死死的,白嫩的双手抓住了他的衣领,让他不得不和她对视,她嘴上也不说话,就双眼急切又悲伤地瞧着他。
这样可怜又痛苦的眼神,硬生生地让崔陵慌张、羞愧,竟然头脑发慌地真的动了想要起誓的念头。
看着他神情微动,云珂双眼含泪,眼眸低垂,可怜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他的衣领滑落下来,大颗大颗晶莹的热泪一滴一滴地滚落到衣衫上,砸在了崔陵的心头。
终究只是一个年纪尚幼,又没有见过人间疾苦的玄门公子,头脑一热,往日族中尊长所教授的礼法在这一刻被抛到了九霄云外。
崔陵咬着唇面,站起身来,抬手整理衣襟,郑重地在床前,指天对地起誓:“弟子崔陵,在此立誓——”
“不!”
云珂立刻出言制止,走到崔陵的跟前,望着他的眼睛,伸手紧紧握着他的手,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嘴:“我要你,以博陵崔氏的名义起誓。”
面对这样蹬鼻子上脸的要求,崔陵本该是一口回绝的,可他也不知怎的,看着那双哭红了的琥珀色瞳孔,鬼使神差的竟也答应下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