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我们两清

有了药引,在姜玄贞的照料下,在第三天的清晨,云珂就瞧见了初夏的阳光,窗外花坛里大团大团蓝白色绣球花开得正热烈,这样好的夏天,还伴随着苦涩的药香味。

云珂坐在窗前的小伙灶台边上,手中的勺子一勺一勺的搅拌弄着黑黢黢的汤药汁。

姜玄贞将药方和一包一包配好了的药,放在了木桌上,仔细的吩咐云珂:“你的伤倒是没什么大碍,只可怜了躺着的那位,没个十天半个月下不了床,好多地方都要人亲自动手伺候。”

云珂眼睑下垂,这些天这种废话他都听了一箩筐了,听的耳朵都要出茧子了,漫不经心的点头,以示作答。

姜玄贞看着眼前这个不开窍儿的木头疙瘩,还有床上那个没了大半条命的,决定发发善心,敲打一番:“那个……他呢,毕竟是为了救你,才落得这副田地的,怎么着你也该多关心照拂一下他的。”

云珂眉间微微蹙起,难道她还不够照顾他吗?

几乎都是衣不解带的在伺候,这整程度还不够吗?难道要她卑言奴膝,当个老妈子贴身伺候不成,可当着姜玄贞的面,云珂也不想显得自己太不是人了,点头应和,只想快快的将人打发走。

云珂:“我知道了,你还有什么事吗?”

姜玄贞:“……”

崔陵这一次伤得很重,夜里睡觉也不安稳,夜里发热冒汗,贴身的白色蚕丝衣物都被打湿了,云珂守在他身边打了一桶井水,轻轻的为他擦汗,褪去他的上衣,指尖却僵住了。

入目而来的是狰狞杂乱的伤疤,这痕迹一看就是旧年鞭打的,云珂伸出白嫩纤细的手指,摸上去仔细查看,竟然是……是她当年亲手打的。

可不应该呀,虽然当年下手也狠,可终究也只是皮肉并未伤到筋骨,就仙门百家那么多灵丹妙药,随便找一瓶也能将伤疤去除掉,何必将这么难看的伤疤留在身上这么多年。

云珂眉头轻轻皱起,瞳孔里闪过疑惑,崔陵她是知道的,顶级玄门少爷来的,对于吃穿住行哪一样都是精致的。不管走到哪儿都是在乎自己的仪容形表,不至于这么不修边幅,这么磕碜的疤痕还留在身上这么多年。

他,这是为什么呢?

云珂想不出来,完全没有理由啊?!

昏迷中的崔陵疼得厉害,俊逸的眉眼皱起,云珂心中很不是滋味,催动灵力,将手腕上的蛇镯化作阮琴,醇厚的红色灵力注入到琴弦之中,红色的音波滋养之下,崔陵眉眼渐渐舒展,嘴里也不再痛苦的呢喃。

云珂悄悄的松了一口气,说起这阮琴,原本云珂是不通乐理的,只是年少在临江求学的时候,曾见到崔二将灵力注入到箜篌之中,指尖波动弹出的威力竟能随着音波发出了犹如滚雪球一般,数十倍的威力。

一开始崔陵还藏私,不肯教云珂这门功法,她可是软磨硬泡,使了水磨功夫,崔陵这才答应教她,虽然也潜心钻研,奈何乐理实在是需要天赋,云珂在这方面的造诣和崔二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。

自然也发挥不了,他那样强的琴音,好在术业有专攻,云珂在歪门邪道的巫术上造诣可不凡,那可真是叫人望尘莫及,为之惊叹!

另一边在柴房里养伤的张瞎子,都落到了这副田地,竟然一天到晚的该吃吃该喝喝,半点儿事不耽误,像个没事人似的,倒不是他真的不怕死,而是他胸有成竹,有恃无恐。

毕竟他身后有个权势滔天的主子,他相信打狗也得看主人,主人是不会对他这条忠犬弃之不顾的。

清晨,崔陵掀起了沉重的眼皮,他动作轻缓的坐起,生怕惊醒了趴在榻前睡着的少女,看了许久……云珂才悠悠转醒,抬手揉了揉眼皮。

轻声道:“你醒了怎么也不说一声啊。”

云珂抬眼一呆,心头微跳,伸手摸向了崔陵的额头问道:“你怎么脸这么红啊,身体也在发烫,是不是伤口化脓了?”

崔陵抬起一双湿漉漉的黑眸,毫不掩饰的望着云珂:“嗯呐——”

崔陵的状态很差,云珂亲自伺候他喝粥、吃药,几乎是用对待亲儿子的态度在照顾他,崔陵两颗眼珠子睁的大大的,止不住的往云珂的脸颊上瞟。

云珂被他瞧得有些不自在,脸色一板:“乖乖休息吧,你的身体还很弱。”

云珂将轻薄的蚕丝被往他身上盖,正准备抽手,却被反手扣住了手腕,二人的眼神四目相对之际,云珂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,慌乱的想要抽回手,却被人死死拽住,深呼了一口气。

无可奈何的问道:“崔陵……你认出我了,是吗?”

陡然间,崔陵松开了手,眼眶红透了,瞳孔闪过恐惧和悲伤,指尖都在发颤,他剧烈的咳嗽,嘴里低声呜咽,不停的重复道歉,甚至伸出了手攥住了云珂裙摆上的布料。

“咳咳咳——”

崔陵整个人周身蔓延着悲伤,“对不起,阿云,我……我……”

崔陵几乎是说不出话的,云珂似乎也忘记了从前的细枝末节,其实……说到底,崔陵才是那个被算计的人,不过云珂当年为了洗白他,也是殚精竭虑的。

云珂暗自叹了口气:“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。”

云珂伸手将裙摆扯回,走到窗前摘了两朵绣球花,低头嗅花轻声说道:“我们,两清了。”

崔陵不可置信的抬起眼眸,瞳孔里倒映着倚靠在窗前明艳的少女,眉眼渐生恨意,藏在被子里的手指死死的揪着床单,阿云,你这是要跟谁两清呢?你要放过我,那我就一定会放过你吗?

怎么办啊,阿云,我真的,真的好恨你啊!

远在琅琊的齐家父子自然是听说了灵台山的事儿,既然是自己的狗在外面挨了打,那作为主人自然是不可能坐视不理的,这不立刻就派了走狗下来,毕竟这些年张瞎子帮他们干了不少脏事儿。

最重要的是他们现在还需要张瞎子的丹药,所以张瞎子不能死。

小瘸子低声言语:“我在山间得了两颗千年灵参,还望姑娘带回去给阮先生。”

铃木轻轻撇了一眼,略带嫌弃:“你自己留着吧,先生用不上这些东西。”

说话的少女,正是在沧海城吹笛纵鬼的果绿色衣裙女子,不对,准确的来说是木偶,由铃木化形而来。

跪在地下的小瘸子咬了咬牙说道:“铃木姑娘,数月前阮先生经过这里,我看到他青丝里夹着几缕白发,先生毕竟是**凡胎,又忧思过甚,还望姑娘带回去给先生补补。”

坟头不远处大理石后飘动着一抹红色衣裙,云珂心头一痛,她还没有分辨出阮游的意图,心脏却先开始痛了,记忆里的阮游明明还是璀璨少年的模样,是怎样的磋磨才会在春秋鼎盛的年纪生出白发。

明明……他今年也才三十,还那样年轻,怎么会生生熬出白发呢,阮游,这些年你究竟过得怎么样啊?

客栈,崔陵气的将手里的药碗都砸了,恨的牙根都痒痒了:“阮游,你为什么还要缠着她,你为什么不去死!”

胸腔起伏剧烈,眼眶气的发红,他不甘心,凭什么!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,陪在她身边的人一直都是他,可为什么她还是挂念着阮游,甚至还这样纵容他,就因为他们一起长大,青梅竹马?

崔陵的心口又酸又胀,水红色的眼眶被刺的滚烫,一种名叫委屈的情绪不停的刺激着他,阿云,你真的太欺负人了!

小瘸子多年夙愿得逞,从酒窖顺了几坛好酒,想要痛痛快快的喝酒,喝到月亮下山。

耳边一道阴恻恻的声音突然传来:“千年灵参呢,出手够大方呀,还有吗?”

小瘸子听的一个机灵,眼神瞬间就清澈了,看见了倚靠在门框上的云珂,扯了扯,僵硬的嘴角干巴巴的笑着:“云……云姑娘,晚上好啊。”

云珂目光沉沉的盯着小瘸子,脸色不悦:“是你求着阮游给你报仇的吧,从我踏进灵台山,你们就不打算自己的手里沾血。”

小瘸子脸色一僵,立马跪在地上,嘴角苦涩:“云姑娘,这些年我装疯卖傻的在张瞎子手里讨生活,才躲过了魂飞魄散的下场,耳濡目染之下,心境早已不同,又怎么会怕手里沾上血呢?”

说到此处,小瘸子咬了咬牙:“阮先生更不是那样的人,他在琅琊本就步履薄冰,没有朋友,他完全不应该掺入灵台山这趟浑水,可他不惜得罪齐家父子,依然这么做了,先生……先生真的是个很好的人,很好很好的人。”

云珂眼眸低垂,轻声问道:“他……算了,给我拿坛酒来吧。”

在初夏的晚风里,小瘸子喝醉了,眼眶都被酒气熏红了:“如果没有那个瞎子,我也会长大的,我也会有父亲陪着长大的,可是,没有如果,我也不可能再见到我爹了……”

小瘸子从来没有告诉任何人,他有一个对他很好很好的父亲,父亲对他说:“我的澈儿,以后要做的事情就像天上的繁星一样多,不管你做什么,爹爹都会帮你的。”

可是小瘸子九岁就死了,和父亲一起死在了灵台山,他找不到父亲了,他想要见到父亲,所以小瘸子不肯踏上奈何桥,不肯重入轮回,在灵台山“滞魂”了一年又一年,他有心结没有解开。

他认贼作师傅,一边在张瞎子的钳制下苟且吞声,一边愧对死去的父亲,小瘸子一年又一年的慢慢长大,他要找到一个机会,一个足以将这瞎子一击毙命的机会!

他要撕开这片令人窒息的黑暗,为自己,要为父亲,为那些随着时光的流逝,已经被人遗忘的冤情、委屈、孤儿寡母。

小瘸子从来没有忘记,从来没有。

云珂倚靠在一旁的竹榻上,轻声笑出来,小瘸子将所有的不幸全部都归结给了张瞎子,可是他忽略了,其实一个人的性格,才华和学识就已经注定了他要走的路。

人啊,总以为是当初选择错了,其实不管走在哪条路上,都会遇见同样的问题,做出同样的选择。

这个世上就算是再聪慧的人又能如何?

早慧代替不了阅历,我们要学会允许自己、朋友、家人犯错,痛苦从来都是最好的老师。

小瘸子最后也是喝的东倒西歪,摇头晃脑的问道:“云姑娘,你不会是喜欢阮先生吧!”

云珂笑的很肆意,酒气染上了脸颊生出了红晕。

夜色渐深,云珂疲惫的眼皮支撑不住地打架,迷迷糊糊的梦中好似闻到了那年仲春,扬州江边浓烈的杏花。

那时的扬州城是一片热热闹闹的样子:酒肆、茶坊、店铺、庙宇……市井瓦肆到处都是往来商客、贩夫走卒、算命半仙,总之三教九流,鱼龙混杂,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坊间传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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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生反派当大佬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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