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中,那人滚烫的手紧紧的握着云珂的肩膀,不停地在她耳边说:“别怕,我在……”
云珂的意识逐渐模糊,头昏脑胀疼的厉害,恍惚间似乎察觉到,他的声音在颤抖。滴答——滴答——滴滴温热的水珠,打在了云珂的脸颊上,
崔陵,他……他是在哭吗?可是为什么呀,明明可怜的人是我呀。
崔二公子不是一向矜贵自持吗,也会有失了方寸的时候吗?
很快,云珂的整个身体,就像是被浸没在水里越沉越深,听不到周遭的声音,力气好似也从骨头缝里一点一点被抽走,再之后,便什么都感觉不到了。
崔陵抱着怀中昏死过去的少女,眼睛就像是没了知觉,任由决堤的泪水倾泻而出。
赶过来的崔殊、姜淮和一众崔氏子弟将张瞎子拿下。
崔殊咬牙说道:“用灵绳将这老瞎子给我捆死,等我叔叔发落他!”
崔陵抱着人快速进了房内,上了卧榻,垂下床幔,运功调息用灵力封住了云珂的穴位,以免蜂毒蔓延至心肺,探知脉搏,崔陵心中大骇,朝着门外喊道:“崔殊——以我的名义用千纸鹤传给姜宗师,让她速来救治!”
崔殊闻言:“是!”
崔陵将醇厚的蓝色灵力注入到云珂的体内,这样的法子并不能帮她救治双眼,唯一能做的不过是让她少吃一些发肤皮肉之苦,他手脚轻缓的为她宽衣盖被,退出去关上房门。
转身的一瞬间,浓眉黑墨的瞳孔挂上了凌厉的怒火,快步走到后院,张瞎子已经被收拾的半死不活了,趴在地上眼皮微翻,双腿抽搐,全身颤抖,崔陵低头看了一眼这老货,那眼神仿佛是在看阴沟里的一条蛆。
崔陵冷言:“解药呢?”
张瞎子疼的要命,一时之间还未开口,锋利的濯缨剑就直戳进他的大腿,杀猪般的嚎叫立刻便响彻了整个客栈,被捅出血窟窿的地方,喷涌着鲜红的血液,流了一地。
“啊啊啊——,啊啊啊——,杀人了呀,要杀人了啊啊。”
张瞎子脸色惨白,浑身污血不堪,鬼叫道:“没有解药,我真的没有解药,但也不是没有救治的法子,若是有人肯去瀛州岛,杀了镇压在地下的恶龙,取其内胆作为药引,便……”
张瞎子的话还未说完,崔陵扬起手中的剑在他另一条好的大腿上用力一戳,这一回张瞎子再也嚎叫不出来,直接昏死过去了。
崔陵跟一旁的崔氏子弟交代:“给我看好了,别让他死了,留活口。”
崔陵回到卧房内,守在云珂床前毫无睡意,直到夜深,烛火微弱,屋内传来了少女哭泣的呢喃声。
云珂眉头紧皱,泪水不断从眼眶滑落,额间冷汗直流,嘴里不断的低声呢喃:“阿娘,不要走好不好,我求求你了,我只有你了,别走……”
崔陵心口绞痛,眼眶骤然间红透了,脱去外衣上了床,将颤抖的人搂在了怀里,拍手在她的肩头轻轻的拍,就像是在哄儿时睡觉的孩童一般:“阿云,不怕,我在呢,我会一直陪着你的。”
云珂身体却颤抖得更厉害了,泪水流的也更急了:“阿娘……阿娘……求你了,求求你了……别扔下我……再陪陪我吧……很快我就会长大的……我会赚钱给阿娘买珍珠簪子……”
梦境里,九岁的云珂,还是那个在扬州城里和母亲相依为命,和一日三餐温饱斗争的市井小孩。
破败漆黑的草屋里,只有一盏小小的散发着微弱火光的油灯,草席上的女人穿着满是补丁的破布衫,那女人瘦的就像是一把干柴,虽是一幅油尽灯枯的模样,可仔细一看,却也能够从美艳的五官构架上探知从前的风华。
兰茶望着年幼的云珂,眼泪不断的从眼眶滑落而下,她是舍不得离开年幼的女儿,可是她已经没有时间了。
比起自己对人世间的眷恋和不舍,更让她害怕的是年幼的女儿,她放不下、舍不得,更心疼,年幼的孩子没有了父母的庇护,总是要比同龄人吃更多更多的苦,冗长的一生叫一个孩子独自成长,是要受天大的委屈的……
兰茶流着泪,无能为力的看着自己装睡女儿:“阿云,乖,阿娘陪着你呢,快快睡吧,快快长大吧。”
九岁的云珂,瘦小的身躯躺在兰茶身侧的草席上,她紧紧地闭着眼睛不敢睁开。
兰茶看着云珂紧闭的眼角划出了泪水,小小的身体在草席上颤抖,她用尽自己所有的温柔,手指轻轻的拍在了云珂的背上,就像曾经许多个深夜里,哄女儿睡觉的场景一样,只是这一次是真的要告别了。
兰茶说话的气息已经开始微弱了:“我的阿云啊,以后你会遇见善良的好人,遇到真正的朋友、家人,就算要花很长一段时间,可总有一天,你总会遇到愿意去读懂你的人。”
云珂知道阿娘要走了,她不敢出声,她怕自己一开口就是挽留的话,怕阿娘走得不安心,这些年阿娘已经过得很辛苦了,没有人比她更清楚,所以她不舍得,不忍心。
阿娘这一生吃过的苦实在是太多了,她怎么可以为了自己的私心贪念,再去让她为难呢。
在那个平常的深夜里,云珂躺在娘亲的身旁,用心的听着娘亲的呼吸,在某一瞬间彻底安静了,云珂再也受不了了,牙齿松开唇面的一瞬间,铁锈的血腥味让她痛苦。
云珂从小声哭泣,到放声大哭,再到小声哭泣。
九岁的云珂被永远的困在了那个夜晚,即使后来的云珂长大了,成了江湖上闻风丧胆的楚巫云珂,可还是有一部分的云珂永远的留在了那个黑漆漆的夜晚。
云珂的娘亲就这样躺在她身边,永远的离开了她,从那以后她就开始一个人吃饭、生活,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女,一个没人要的野孩子,一条在人间游荡的孤魂野鬼。
崔陵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痛得他几乎喘不上气,脸埋在云珂的发间,泪水潺潺划过眼眶,他感受到了她的悲伤、她的寂寞、她的痛苦,他用力的抱住了云珂泣不成声。
崔陵近乎虔诚的一遍又一遍的在云珂的耳边说着:“阿云……我会陪着你,永远陪着你……永远都不会离开你……”
梦魇缠绕着云珂,心中的痛苦、悲伤久久无法驱散,她颤抖着,痛苦的无法抑制。
云珂干裂的唇齿呢喃着:“那天夜里好黑,黑漆漆的,只有我,只有我一直在哭,阿娘变凉了,我,我后悔了……我应该好好跟她道别的……是我……是我太懦弱了……是我的错……是我错了。”
崔陵抱着她,泪水犹如断了线的珍珠一般,他太痛苦了:“阿云,你做得很好了,你已经做得很好了,不会再有人比你做得更好了,回到我身边,好不好?我求你了……求你了,回到我身边吧,我真的好痛……好痛——好痛啊!”
崔陵近乎执拗的一遍又一遍重复:“回来吧,阿云,回来吧,回到我这里来。”
扶桑之光,划破天际,初夏的光影一点一点照亮了卧室,照在了他们的身上,在廊下隔着门窗,崔殊在外说道:“叔叔,姜宗师来了。”
崔陵:“快请她进来。”
一个穿着明橙色衣衫的美貌女子缓缓走了进来,约莫三十岁出头,皮肤白皙,眉眼带着几分泼辣劲儿,瞧着不像是个省油的灯,她正是川蜀姜家的嫡长女——姜玄贞。
姜玄贞指尖轻搭在云珂的腕间,闭目凝神片刻,掀起床慢,观其脸色,翻起眼皮儿,缓缓开口:“这姑娘的眼睛九成是救不回来了。”
屋内的崔氏子弟倒吸一口凉气,不由得暗自惋惜,这样漂亮的姑娘,年纪轻轻的遭了那瞎子的毒手,这就瞎了,唉,真可怜呐。
崔陵眉眼紧皱,带着几分固执:“剩下那一成呢?”
崔氏子弟和姜玄贞都瞪大了眼睛,惊诧的看着崔陵,仿佛是在说:是认真的吗?
姜玄贞咳嗽了一声,清了清嗓子,决定让崔陵死,也死个明白:“这姑娘的眼睛是被张瞎子养的蜂毒给刺瞎的,三日之内,若是没有赢洲岛恶龙的内胆做药引,我就是用天山雪莲、千年人参都是白搭的,从此地去赢洲岛来回数千里,就算你崔二公子御剑飞行之术了得,来回也要耽误上一日半,从昨日到现在已经耽误了一日,难道你指望剩下那半日拖着奔波疲惫的身体,宰了那恶龙取其内胆吗?”
话说到这里,就在众人摇头叹息,大势已去,这姑娘的眼睛怕是无力回天的时候,崔二公子竟站起身来,走到姜玄贞的面前行礼:“有劳姜宗师这几日留下来替我照看。”
说罢,拿起了濯缨剑,看那架势像是不要命了似的。
就在众人诧异,目瞪口呆之际,姜玄贞率先反应了过来,朝着那一抹孤傲又决绝的青色背影喊道:“崔二!你可想清楚了,烈火焚身、恶龙嘶吼,到时你神形疲惫,只怕要生入巨口,沦为果腹之食,再无生迹!”
姜玄贞眼睁睁的看着那人御剑飞行不一会儿,就没了踪迹,气得直跺脚,心下暗叹,崔二真是越来越倔强,什么话都听不进去,随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,走到床边,先起床慢,仔细看了一眼这姑娘,眉眼微挑。
哟——,这姑娘长得可真好看,这就说得通了,崔二肯定是瞧上这姑娘了。
只是……这姑娘瞧着年纪不大呀,看着也才十五六岁的模样,崔二这口嫩草吃的也太鲜了吧。
姜玄贞眉间一皱,暗自腹诽:崔二这老鳏夫,也不怕消化不良,不过他这回也算是够下血本了,费这么大劲儿,这不得把这姑娘感动的要死要活,当场就要以身相许了啊。
姜玄贞走到桌案前写下了药方,朝着崔殊扬了扬下巴:“瞧仔细了,可千万别给你婶娘抓错了药。”
崔殊一呆,立刻从凳子上跳了起来:“姜宗师,您可是前辈别乱说话,我叔叔他,他是救人心切,是……”
崔殊的声音越说越小,说到后头连自己都没词儿了,不禁暗自怀疑起来,叔叔这是为何?他们和这姑娘可说是素昧平生,这……为她冒这样大的险,叔叔究竟是怎么想的?
姜玄贞摇了摇头暗叹,这十五六岁的小子就是根木头,只催着他,快快抓药来,看着那小子困惑的身影。
只觉得好笑,崔殊这小子只怕是抓破脑袋也想不明白。
一个男人若是喜欢上一个女人,是不需要有借口的,喜欢就是喜欢了,哪里能够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,更预料不到自己能为心上人做到哪步田地。
“唉,你这小姑娘也真是够可怜的。”姜玄贞给云珂的眼皮上蒙上一层敷料,轻声念叨,“正是花季雨季的年纪,偏偏被他给瞧上了,这不得把你吃的骨头渣子都不剩。”
两日过后
客栈的卧房内,云珂身穿一袭青色的衣裙,乌黑的发丝垂落在腰迹,双眼绑上了白色药带,她睡不着,也看不到白天还是黑夜,更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,反正无论她是醒着还是睡着,眼前都是一片漆黑。
姜玄贞在云珂的身旁走来走去,时不时的就打开窗子往外瞧,云珂忍不住开口道:“你别晃了,你晃得我脑袋疼,心也烦。”
哗啦一声,一阵极强的风力将这扇木门吹开,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重的血腥味,云珂什么也看不见,只听见耳边姜玄贞惊呼一声,云珂心脏狂跳,掌心紧紧的攥紧了衣裙上的布料。
姜玄贞瞳孔一呆:“天呐!你,你这一身的血,伤口怎么也不撕块布包扎一下,都化脓了。”
崔陵身形不稳,从衣袖里掏出了龙胆,嘴角渗着血,气息不稳,咬着牙声音颤抖道:“快!把她的眼睛治好……”
别怕两个字还未说出口,人就昏死在了罗汉床上。
云珂急忙走上前去,好似有温热的液体在眼眶流转,耳边似乎回荡着崔陵的呼喊,“阿云”这两个字犹如魔咒一般,一下一下的捆住了云珂,从前好多的记忆越发的清晰,好多的事情又渐渐的想起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