都说人生最大的痛苦是什么?求之不得。
比这个更痛的是什么?得到,却失去。
十一岁的云珂正在承受这样狂风骤雨般的痛苦,毕竟钱总是很快就会花完的,得到的过程,却是路漫漫其修远兮,需要上下求索的艰辛才能得到几个铜板。
“你爹娘是谁啊?”
“我没有爹娘。”
“你胡说!咱们都有爹娘,要不然你是咋来的呀?”
胖乎乎的小脸上常年挤着两坨高原红,鼻涕都没擦干净呢,两颗眼睛瞪得老圆了,不住地往外冒着傻气,里头装的全是好奇和探究。
云珂强忍着憋笑和兴奋,果然又是个人傻钱多的大少爷。
“真没骗你。”
云珂眼眶微红,低着头瞳孔里带着沉重和哀伤。
“我就跟那孙悟空一样,石头缝里蹦出来的,天生没爹娘……所以才小小年纪,风餐露宿,食不果腹……”
不过才十来岁的大少爷,从来都是锦衣玉食惯了的,哪里见过这样的人间疾苦?
小胖子一抬头就跌进了那双擅长骗人的狐狸眼睛里,在红润的水汽晕开之下,美得梨花带雨,瞧着火候掌握得不错,云珂立刻大火收汁,赶紧促成交易。
云珂站在摊前抹了一把眼泪,顺便将袍子上满是补丁的破烂衣裳翻开来让人看个仔细干净:“这镯子原本卖十两白银,现如今八两白银真的不能再少了!少爷,我就是赚个吃饭的钱,这都是以成本价卖给你的。”
大少爷白白胖胖的,人也憨憨的可爱、讲义气,大手一挥。
“好!十两!就十两,就当我见你小子生活不易。”
“好嘞,大哥,我给您包上!”
云珂连忙收了钱,霎时间,方才还是愁云惨淡的脸,立刻喜笑颜开,清风吹拂着她额边的碎发,眉眼之间生出了一抹极艳之色,小胖子生生瞧的脸都红了,痴愣愣地呆立在原地。
云珂将装着镯子的布袋子递过去,正当钱货两清时,集市道路的尽头,传来一声怒吼,还有数声的恶犬咆哮声。
“就是那个小子!他是个专门卖假货!假珍珠,假玉石,假木头,他可没少倒卖,别让他给跑了!”
小胖子一听,气得脸都白了,指着云珂:“你——”
云珂眼疾手快,手脚麻利地将没卖完的东西包了起来,扔下了一句:“少爷,您慷慨解囊,功德无量!”
随后,脚底抹油混入人群之中,游鱼似的三两下子就没了踪迹。
人头攒动,云珂脚步慌忙,低头看了一眼,前两天才换上的小白鞋,心下有些舍不得,后头隐隐传来犬吠,咬了咬牙,舍不得也舍得!
将鞋子一脱,塞进了一旁挑着担吆喝卖菜的老翁的菜篮里,云珂刚走几步就听到了身后官吏逮着卖菜的老翁一顿噼里啪啦的……
云珂后怕的耸了耸肩头,吐了吐舌头,做了个鬼脸,对不起了,老伯!
石路曲折
云珂正慌不择路地逃跑时,一只骨节分明的手,忽然从侧面伸出来,拉住了她的后衣领子,猛地把她拽进了小巷子里。
云珂此刻,吓得连心脏都骤停了一下,娘呀,老命休矣啊!
忽而鼻尖多出了一股胭脂水粉的气味,心神一荡,提到嗓子眼的那颗心又揣了回去,拎着她衣领的正是发小——阮游,字泊舟。
说实话,云珂一直觉得他这名字取得怪,游子泊舟是离家之词,这样孤独漂泊的词,怎么着这个名字都是不太吉利的,一辈子在外飘荡,想想都让人疹得慌。
阮游长得白嫩秀气,就像是戏文里的神仙哥哥似的,就连举手投足之间都带着几分观音慈悲,书院里的女同窗总爱扎堆儿地往他身边儿凑,这天长日久地都给他腌入味了,弄得他身上总也带着一股脂粉气味。
“又被人给撵了?”
阮游天生一双桃花眼,笑起来眉眼勾人得很,却从不风流多情。
说来也怪,明明是个男孩儿,身段却弱柳扶风,千娇百媚,怨不得书院里面无论男女都爱往他身边凑,啧啧——怎么说呢,像他这种清纯小白花,就是招人得很,云珂自然也不例外,两人打小就混在一块儿算是发小。
云珂一边嘴里嘟嘟囔囔地发起了牢骚,一边将手伸进钱袋子里,数着银钱:“可不是呢嘛,居然还放狗,白瞎了我新买的鞋……下次又得换个地方了。”
“阿云,我今日下学是提前偷跑出来的……”阮游漂亮的桃花眼里恨恨的,洁白的牙齿轻轻地咬在了红润的薄唇上,“呸!那些个下流色胚子都不是人!!”
云珂听到这,虽是起了一些兴趣,但手上数钱袋子的动作可没停,本钱是阮游出的,收益汇总之后再分配,但从来都是自己悄咪咪拿大头,他拿小头。从没发现过,更没提出过异议,云珂自然巴不得他永远都不知道才好。
云珂从钱袋子里拿出一些放到阮游手里,指尖也不忘揩油磨蹭一下,逗弄轻笑道,“这是咋了呀?大姑娘洗澡被人看光了?”
阮游细嫩的手指攥紧肩上的书包带子,轻轻地咬着唇,眉眼无奈:“阿云!”
云珂眼瞅着眼前人要恼了,连忙哄道:“好好好!我不胡说八道了,走,云姐姐带你喝茶听书去。”
其实云珂几乎用脚趾头都能想得到,像阮游这样一个清纯小白花,被男男女女的勾肩搭背,揩油水那都是相当正常的事情。
就不说别人了,就她自己,面对多年的好友,时不时的也会嘴痒、手欠的占一占便宜,这也不能怪云珂,更不能怪阮游。
说起来也是人之常情,就这早早晚晚的看着又成天混在一块,能不生出几分别样的心思,那都是骗人的。
茶馆门口有一个爱嚼舌根子的江湖骗子,人称李铁嘴,自称李半仙,至于他算卦算得准不准另说,人是真招人烦,这不又来多嘴多舌了。
李铁嘴装模作样掐着手指头,悠悠开口:“偷拿七成利,你那发小可知啊?”
阮游忽而眉间皱起,云珂脸色骤然僵硬,心道不妙,完了,被发现了。
只见阮游扯下荷包,葱白如玉的指尖夹着,几枚铜钱寄给了云珂:“二八即可,阿云如今正是长身体的年纪,家中又无父母兄弟照料,用钱的地方多,岂有偷拿之说。”
这话说得倒也没错,十来岁正是少年人长身体的时候,可云珂显然和同龄人相比,是多长了些心眼子的。
阮游声线坦然又坚定,似乎是在对着她说的,却更像是说给李铁嘴听的。
云珂嘴角微微抽动,指尖略微尴尬地接过钱。
虽说这件事情是她欠阮游的,不过没关系,来日方长嘛,她总有机会还的。
若真的债务积压得太多还不上,她就嫁给他当媳妇儿也挺好的,反正两个人知根知底,难不成她还能嫌弃阮游吗?
两人喝茶听书听得可有劲儿了,待到说书先生案板一拍:“欲知后事如何,请听下回分解!”
茶馆听客每每听到这里都心肌梗塞,气性急的更有骂上两句的,不过片刻也就一哄而散了,各回各家,各生各灶,过日子去了。
阮游一把拉住云珂的手:“对了,我今天看见那个赌鬼道士了,前阵子我爹和他两人就有书信往来,只怕你的窝是回不去了。”
云珂接收到这样的消息,对她来说犹如晴天霹雳,心情骤然间跌入低谷,苦着一张脸欲哭无泪,烦躁的在大街上跺脚。
“啊——真晦气,老窝就这么被端了,我手里的钱也就够吃饭,哪里住得起客栈啊,哎呀,流年不利呀,又要露宿街头了。”
说是道士,其实就是个正宗的赌鬼无赖,名字叫柯敏洪,可咱们这位柯道爷啊,道心不稳,最大的爱好就是赌。
听闻这个柯道长早年间也是个穷苦出身,父亲是个乡野屠夫,是专门为博陵崔氏伙房送鲜肉的,后来这屠夫死了,独留下他一个孤儿。
崔氏族人见他可怜,便收为门下弟子,传习玄门仙法,柯敏洪倒也有几分天资,短短七八年之间,便从同门倒数混到中游了。
人也慢慢地变得自傲且轻狂,和同门师兄弟时常有口角之争,甚至还动过手,被罚了还不服气,竟然还在被罚期间偷偷跑到山下的赌坊赌钱,还不上债,那赌坊的人竟然直接上山来要债。
崔氏向来重视名声,严格规训族中子弟,断然容不下赌徒,事态发展到逐出师门这一步,崔氏的态度已经非常明确了——有多远你就滚多远,再敢辱没我崔氏名声,就废了你。
于是,柯敏洪收拾好自己的包袱,下山了。
这不下山还好,这一下山,活脱脱的就跟是脱了缰的野马一般,成了赌场里的老油条了,赌场里的赌徒,谁不是赢了不肯走,到最后输得眼睛都傻了,裤衩子也没了,还欠一身债。
常年过得就跟过街老鼠似的,不能见光,都得避着人走,为此,咱们这位柯道长,常年在外躲债。
哦……不对,那个叫云游。
这倒让云珂钻了个空子,虽说这柯道长家里比那狗窝、猪圈也强不到哪里去。
可在屋檐下好歹也算头顶有片瓦遮身,眼见着柯道士房门一关,铜锁扣住,云珂瞧着人影走远了,立刻抄起一块石头往那锁上狠狠的砸,踹开大门,登堂入室。
可说到底,终究也只是个借宿的,人正主回来了,她可不是,有多远得滚多远。
说不准,那柯道士回来发现门锁坏了,正满街地咆哮要抓她呢。
还是先躲几天风头吧。
阮游看着蹲在地上,用树枝在地上画圈圈的云珂,心中微动,瞳孔闪过一丝挣扎:“要不,在找到落脚的地方之前,你先到我家柴房里住着。”
云珂眼神一亮,随即很快又暗了下去:“能行吗?你爹见了我,肯定是要把我撵出去的。”
阮游他爹在扬州城开了一家客栈,虽然对儿子特别慷慨,可那也是出了名的视钱如命。
谁进了他的客栈,那都是要掏银子的,哪怕是个问路的,没三五个铜板,他也是绝不会开金口的,总之,是个绝不让人讨便宜的货色。
阮游眼睑低垂,若有所思:“那就不给他机会把你撵出去。”
云珂立刻抬起了一双亮晶晶的眼眸,激动地握住他的双手:“阮泊舟,你也太够义气了吧!”
阮游家的柴房其实就是伙房来的,那灶台上常年四季都热着新鲜的蔬菜、鲜虾鱼肉,阮父出生在一个庄稼人家,后来又赶上了大逃荒。
早年间挨饿的痛苦记忆一直萦绕于心头,有了儿子之后,生怕自己的儿子夜里挑灯读书,肚子里没货给饿坏了,所以在阮游的房间里时常摆着精致的茶点。
还吩咐厨娘无论什么时辰,灶上都要热着新鲜的饭菜,确保阮游不管什么时候饿了,立刻就能送上去。
夜深人静,街上几乎没什么人影,只能听见三三两两的零星狗吠之声,厨娘累了一天了,麻利的收拾完灶台,关上柴房的门就回去睡觉了,丝毫没有注意到厨房某个安静的角落里,透着不寻常。
四下静悄悄的——
黑咕隆咚的暗处,竹筐篓子诡异的抖动了两下,随即里面居然爬出了一个人影,在黑暗中摸索着灶台上的蜡烛,那个黑影从衣袖里掏出火折子吹了一口气,蜡烛一点燃,照亮了那张灵动、明媚的脸蛋。
云珂小嘴微张,脸色兴奋极了:“阮游啊,阮游,背着你爹把我藏到这儿,简直就是把老鼠关进米仓了呀。”
随意地拍了拍身上的土,匆匆的洗了把手,伸手就在灶台上抓下了一个大鸡腿,张嘴就是好一顿啃,闻了大半夜饭菜香的云珂,肚皮早就锣鼓震天的响个没完,正吃着尽兴呢。
窗外响起了匆匆的脚步声,还有三三两两说话的声音。
糟了——
云珂惊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,手忙脚乱的也顾不上去熄蜡烛,连忙钻进竹篓子里装死,柴房门被打开,看着灶台上的蜡烛,两人皆是一愣。
柯敏洪一双细长狭小的眼珠子,流露出了几分怀疑。
阮父气得吹胡子瞪眼睛,发了好大的火:“哼!我都说了多少回了,这蜡烛都是钱,没人的时候就要灭了!明天我非得扣了这厨娘的工钱!”
耳边传来吝啬鬼的咒骂,这才将心揣回了肚脐眼儿里。
柯敏洪斜眼看了一眼阮父,毫不掩饰的嫌弃地:“啧啧啧——这都多少年过去了,你咋还是这副上不得台面的小家子气,几个铜板的气也置,真没出息。”
阮父陡然间回过神,自觉脸上无光,被人看了笑话,心中气愤。
阴阳怪气地开口:“哟——梅香拜把子的都是苦出身,你也就是个屠夫的儿子,机缘巧合之下,才修了几年道,怎么着啊?还真以为自己高人一等了,现而今还不是因为赌债被逐出师门了,混到现在一贫如洗,你还不如我勒!!”
云珂透过竹篓的缝隙,看着这两人相互揭老底,只觉得可笑,鼻尖轻哼,都是些蝇营狗苟,三教九流之辈,上不得台面!
“够了——”
柯敏洪气得脑门直突突,粗着嗓子喊:“我今天来是有正事要跟你说,你还想不想发财了!”
发财?!只要是个人谁不想啊!
云珂听到这不由得呼吸一顿,竖起耳朵,侧耳倾听。
阮父终究是谨慎的,开口试探道:“你这消息准确吗?别偷鸡不成蚀把米,回头咱俩再给人家告了,你轻飘飘地提剑就跑,我还有儿子,有客栈呢!”
柯敏洪耐下性子解释:“自然是千真万确的,这可是我在秦淮河解救的女鬼跟我说的,崔家的先祖就葬在了扬州城外,当年陪葬下去的金银财宝、玉器珍珠数都数不清……”
云珂透过竹篓子,看见这两个人在烛光下计划着盗墓、如何将赃物分批地销出去。
两个人透着烛光,仿佛已经看见了他们荣华富贵,挥霍无度的好日子,两个中年男子发出了杠铃一般的笑声,让躲在竹娄子里的云珂听得不由得打了个寒战。
云珂摇头嗤笑,真恨不得跳出竹筐,大声耻笑这两个卑鄙无耻的小人,这二人活脱脱地一个狼一个狈,凑在一块儿狼狈为奸,连死人的钱都抢!
不过——,这发财也不能光他们两个人发呀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