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慢慢西斜,毡房里的光线暗了下来。
阿妈在灶台边忙活着煮晚饭,铜锅里的羊肉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肉香混着奶茶的香味飘满了整个毡房。巴图靠在羊毛垫上抽旱烟,格日勒趴在矮桌上不知道在划拉什么。
旭日坐在角落里,手里攥着那根没搓完的羊毛线,但她的眼睛一直往门口看。
“姐。”格日勒凑过来,压低声音,“你老看门口干啥?等人啊?”
旭日没理他。
格日勒嘿嘿笑了两声:“是不是等那个知青?”
旭日手上的动作停住了。
格日勒看见了,凑得更近:“阿妈不是说下午来吗?这都傍晚了,还没来。该不会是走丢了吧?他一个城里人,哪认得咱们这的路……”
“别瞎说。”阿妈的声音从灶台边传来,“人家城里娃,来一趟不容易。可能是事情太多,路上耽搁了。”
巴图抽了口旱烟,慢悠悠地说:“草原上走夜路,不熟容易迷。我年轻时候有一次赶夜路,走岔了,愣是在草场上转了一宿。”
格日勒听到,有点急了:“阿爸都能迷路,知青肯定也是啊,他该不会遇到狼了吧!”
巴图说:“队里的人应该会带路吧。”
旭日的手攥紧了羊毛线。迷路?万一真迷路了……她站起来。
阿妈愣了一下:“干啥去?”
“出去看看。”旭日掀开毡帘,走了出去。
外面已经暗下来了。
草原的傍晚,天边还剩最后一线橘红色的光,把远处的草场染成暖洋洋的颜色。风从草场上吹过来,带着残雪的凉意,也带着枯草的味道。
她站在毡房门口,往远处看,什么也看不见。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,偶尔远处传来一两声羊叫。
她站了一会儿,正要转身回去,忽然看见远处有一个人影,走得极其缓慢,而且深一脚浅一脚的,踉踉跄跄的。
旭日皱起眉头,盯着那个人影看。人影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。
然后她看清了,背着个大包,穿着蓝布褂子,白白净净的,是坡上那个人。
苏敬言!
他走得很慢,不时停下来四处看看,像是在辨认方向。走到离毡房几十步远的地方,他忽然停住了,抬头往这边看。
他也看见她了。
旭日没动,就站在那儿看着他。他也站在那儿,没动。
过了一会儿,他像是鼓起勇气,又往前走了几步。走到毡房门口,在她面前停下来。
“你好。”他开口,声音有点干,“我是苏敬言……你还记得我吗?我们白天见过。”
旭日看着他。他脸上有汗,头发有点乱,衣服上沾着草屑,像是走了很远的路。肩上挎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,手里捧着的还是那个暗红色封面的本子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她问。
苏敬言连忙说:“我根据队里的安排,来住在巴图大叔家。”
旭日愣住了:“我们家?可阿妈说,来的知青叫苏和……”
还没等苏敬言开口回答。
“苏和大哥!”毡帘忽然被掀开,格日勒探出半个脑袋,一看见苏敬言,眼睛就亮了。
“你就是那个知青?叫苏和?”
苏敬言也愣了一下,然后笑着摇摇头:“我叫苏敬言,可能是我没说清楚,让额吉误会了。”
旭日看着他,忽然明白了。阿妈没怎么听过汉族人的名字,肯定是听差了。
格日勒挠挠头,嘿嘿笑了两声:“知青哥,你从北京来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北京远不远?”
“挺远的。”
“坐火车来的?”
“嗯。”
格日勒眼睛都亮了:“火车长什么样?是不是特别大?”
苏敬言看着他那个兴奋劲儿,笑了笑:“挺大的,能装好几百人。”
“好几百人?”格日勒倒吸一口气,“那得多大啊!”
旭日在旁边看着弟弟兴奋的样子,无奈地笑了笑:“行了,别让人家在门口站着,咱们进去吧。”
她往旁边让了一步,苏敬言点点头,跟着她往里走。
毡帘一掀开,热气扑面而来。阿妈正在灶台边忙活,听见动静回过头,看见苏敬言,眼睛一亮。
“哎呀,苏和来了?快进来快进来,外面冷。”阿妈迎上来,拉着他在灶台边坐下,“走了这么远的路,累坏了吧?”
苏敬言有点不好意思,连忙说:“额吉好,我叫苏敬言。不是苏和。”
阿妈愣了一下:“苏和?苏敬言?这不是一样吗?”
格日勒在旁边插嘴:“阿妈,人家叫苏敬言,你说的那个是错的。”
阿妈摆摆手:“哎呀,都怪我,给听差了,不好意思啊孩子!”
苏敬言笑着点头:“没事的,额吉说叫什么都行,刚好我也可以有个蒙语名字。”
阿妈满意地笑了,给他盛了一碗热奶茶,又端来一盘手把肉:“饿了吧?先吃点东西。草原上的规矩,来了就是客人,先吃饱再说。”
苏敬言连忙道谢,接过来,小口小口地喝着。
“你怎么这么晚才到?不是说下午就来吗?”旭日这才找到话缝。
苏敬言苦笑了一下:“我……我迷路了。草原上看着都差不多,走着走着就不知道往哪边走了。转了好几圈,幸好后来遇见一个放羊的老额吉,给我指了方向。”
阿妈一听,心疼得不行:“哎呀,可怜见的。我们还以为有人给你带路呢,早知道这样就让格日勒接你去了。”
巴图在旁边看了他一眼,点点头:“草原上走夜路,不熟容易迷。能摸黑找过来,真是不容易,辛苦你了孩子,刚来就碰到这种事。”
格日勒在他旁边坐下,眼睛还盯着他看:“知青哥,你刚才说火车能装好几百人,那火车到底有多长啊?”
苏敬言想了想:“比你们草原上最长的牛车队还长。”
格日勒眼睛瞪得溜圆:“那得多少节车厢?”
“我坐的那趟,有十几节吧。”
“十几节!”格日勒倒吸一口气,“一节能装多少人?”
“一节的话……七八十个吧。”
格日勒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,最后放弃了:“反正就是很多很多。”
苏敬言看着他那个样子,忍不住笑了。
巴图在旁边抽着旱烟,看着这一幕,眼里也带着点笑意:“城里娃,没见过草原上的羊群吧?”他忽然开口。
苏敬言愣了一下,点点头:“确实没见过。”
巴图指了指外面:“明天让格日勒带你出去转转,看看真正的草原是什么样。”
格日勒连忙点头:“对对对,知青哥,我带你去看羊群,看草场,可大了!”
苏敬言笑着点头:“好,谢谢。”
旭日坐在角落里,看着这一幕。苏敬言看着格日勒的眼神,很温和,没有半点不耐烦。看起来不太像坏人,但万一呢。
阿妈在旁边说起:“那个空毡房已经收拾好了,被子是新做的,羊毛毯也是新擀的,你晚上要是冷,就多盖点。草原夜凉,不比城里……”
苏敬言一一应着。
巴图抽完一锅烟,站起来:“行了,人到了就好。好好歇着,明天还有事。”说完,他掀开毡帘出去了。
阿妈也站起来,收拾碗筷:“旭日,你带他去空毡房。”
旭日站起来,走到门口,掀开毡帘。
苏敬言连忙站起来,提起他的包,跟在她后面。
外面已经黑透了。草原的夜黑得纯粹,没有城里的灯光,只有头顶的星星密密麻麻地闪着。风比刚才大了些,吹得人脸上发凉。
旭日走在前面,他跟在后面,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旁边的空毡房走。
空毡房不大,但收拾得很整齐。地上铺着新擀的羊毛毯,角落里放着一床厚被子,灶台里已经生好了火,整个毡房暖烘烘的。
旭日站在门口,指了指里面:“你就住这儿。”
苏敬言点点头,把包放下,回头看着她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火光映在他脸上,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,那双眼睛在火光里亮亮的。
旭日看着他,想起白天他看她的那个眼神,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。
“好好休息吧,初来草原,还迷路,辛苦了!”
苏敬言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笑:“明天见!旭日姑娘,你也好好休息!”
旭日没再多说什么,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走出几步,她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发现,他还站在门口,看着她。
她收回目光,加快脚步,回了主毡房。
主毡房里,格日勒正趴在羊毛垫上,看见她进来,一下子坐起来。
“姐,你说城里是不是真的像知青哥说的那样,火车那么大,楼那么高,是不是到处都是人?”
旭日看了他一眼:“你想去看看吗?”
格日勒犹豫了一下,点点头:“想是想,但阿妈说咱们是草原上的人,城里不是咱们该待的地方。”
旭日想了想:“怎么会呢,去看看城里当然可以啊,只是,要有辨认能力,不能盲目的去做一换一的选择。去城里和草场不冲突呀!以后,姐带你一起去!”
格日勒看着她,眼睛亮了:“真的?姐,你不拦我?”
“不拦。”旭日说。
格日勒用力点头:“好!我听姐的!”
毡房外,风吹过草场,发出沙沙的声响,旭日却感到一阵心安,原来这就是失而复得的感觉。
知青哥哥不仅路痴还怕黑,迷路半天终于找到家~ 草原娃与城里人的碰撞也是很有趣!苏敬言就这样丝滑住进了巴图家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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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 迷路知青竟是他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