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雪莲·上

·三月十二·晨

晨雾褪尽,天终于亮了。草原上的风带着寒意,轻轻唤醒了阿拉坦坡的每一寸土地,但始终没能唤醒与草原离间的心。

朝格图在晨雾中消失的背影出现在苏木,和李守财约定的老地方。他低着头,在早春的寒风里一边等着李守财,一边想着该如何重拾李守财对自己的信任。

晨雾还没散透,寒气往骨头缝里钻。他把手拢在袖子里,来回跺着脚,眼睛一直盯着街口的方向。

昨晚他一夜没睡。

从公社出来之后,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,就在羊圈旁边坐到天亮。羊圈里的羊挤在一起取暖,偶尔发出几声低低的咩叫。他就那么靠着木栅栏,看着巴图家毡房的方向。

那盏灯亮了大半夜。

他想起小时候,自己家也有那样一盏灯。阿妈总是在灯下做针线,等他回家。那时候他出去跟伙伴们玩,玩到多晚都不怕,因为他知道,家里有灯亮着,阿妈在等他。

现在那盏灯没了。

他家没了、草场没了、牛羊没了。只剩阿妈一个人,寄居在舅舅家。

而他,连回去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。

脑子里乱糟糟的,一会儿是他们失望的眼神,一会儿是那张“十倍赌债”的补充协议。那张纸被他攥了一夜,边角都皱了,上面的字他看了无数遍:

“若未能达成目标,乙方需向甲方支付原债务十倍之违约金……”

他心里对乡亲们的愧疚始终没能打败那沉重的债务,补充协议上的“十倍”更是雪上加霜。

十倍!他在城里打工一辈子都还不起,生活根本没有给他选择的权利。

“良心?他们说得挺容易!欠钱的又不是他们,为了所谓的良心,难道我要还这笔天债一辈子吗?”他默默想着。

远处传来皮鞋踩在土路上的声音,嗒嗒嗒,越来越近。朝格图赶紧站直了,脸上堆起笑。

李守财从雾里走出来,还是那身中山装,还是那个黑皮包。他走到朝格图面前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冷笑一声:“哟,还挺准时。”

“李哥。”朝格图点头哈腰,“我一直在这儿等着您呢,我就知道您能出来的。”

李守财没接话,从口袋里掏出烟,点上,吸了一口。烟雾在晨雾里散开,看不清他的表情。

“昨天的事,”他开口,“办砸了。”

“对不起、对不起。”朝格图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,但脸上依然保持着那谄媚的笑容,“都是我的错,没能帮李哥您达成目的。但我对您一直是真诚的,忠心天地可鉴啊!”

“我被关起来的时候,怎么没看到你啊?”李守财看着他,“你是不是叛变了啊?你答应了什么?那老头才放过你的?”

“没、没有,怎么可能呢!”朝格图连忙摆手,“书记就是骂了我一顿,让我回去看我阿妈……”

李守财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:“那你去看你阿妈了吗?”

朝格图愣了一下,低下头,沉默了一会儿:“李哥,再给我一次机会吧!”

李守财看着他这副低声下气的样子,心里涌起一阵优越感:“我看你也不敢,毕竟十倍的钱,你恐怕一辈子都还不完吧?”他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脚碾灭,“行了,客套的话就不用说了,我又不是□□,大家都是利益为图。。”

他顿了顿,鄙夷的看了朝格图一眼:“不过,你昨天那唯唯诺诺的样子,话也说不利索,就躲在后面,我要你有何用?”

朝格图抬起头,指着额头上的红肿:“李哥,我已经取得巴图那家人的信任了。这群没出过城的乡巴佬,很好骗,我轻轻松松就搞定了,就是有点小代价。”

李守财看了看他额头上的伤,眼珠一转:“那再给你一次机会。昨天旭日那丫头都把大夫请家里来了,可见老头的病很严重啊。这些个牧民,生活都差不了多少,村里得病的肯定不止巴图一个人。”

然后从皮包里掏出一沓纸,在他面前晃了晃:“看见没?这是新的协议。这样,你挨家挨户去做工作,特别是那些老弱病残的,就说巴图家请了大夫,查出糖尿病,这病拖不得。而且,是旭日让你来传话的,签字卖地就有钱治病。”

他顿了顿,凑近一步,压低声音:“只要你能让十户人家签字,我就给你免一半的债。”

朝格图心里一沉:“李哥,能、能不能全免了?”

李守财的脸一下子沉下来:“你他妈跟我讨价还价?”,他“呸”的一声,一口唾沫吐在朝格图的蒙古袍上。

朝格图没躲开,那口唾沫顺着袍子往下淌,黏糊糊的,留下一道湿痕。他就那么站着,低头看着那道唾沫印子,手指攥紧又松开。

看着朝格图那像狗一样委曲求全的背影,李守财心里的优越感又胜了几分。他根本没把朝格图当盟友,自然也不配知道后续断物资的具体计划。

奈何,上面催得紧,要是朝格图能拿到的几份转让协议,说不定能宽限几天。

李守财看着他那个样子,冷笑一声:“就你这样,还想全免?滚吧,天黑之前我要听到消息。”说完,他转身走了,皮鞋声嗒嗒嗒,越来越远。

朝格图站在原地,看着衣角那口唾沫。晨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那口唾沫很快就干了,留下一块暗色的印子,和袍子原本的颜色混在一起,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。

但他知道它在那儿,他擦了擦,没擦掉。

朝格图在河边蹲了很久。他把袍子脱下来,在水里搓了又搓。河水冰凉刺骨,冻得他手指发红发僵,但他还是不停地搓。

那块印子淡了一点,但还在。

他把湿袍子穿上,冰得打了个哆嗦。水顺着领口往下淌,后背凉飕飕的,但他没在意,立刻朝着邻里的蒙古包走去。

他不敢耽误,倘若这次也失败了,就真的完蛋了。

第一户,是布和大叔的邻居,一个寡居的老额吉。

老额吉七十多了,一个人住在村东头的小毡房里。她耳朵有点背,朝格图喊了好几声,她才掀开毡帘。看见是他,老额吉的脸色一下子变了。

“你来干什么?”她问,声音里满是戒备。

朝格图堆起笑:“额吉,我是来给您报信的。巴图大叔家您知道吧?他得了糖尿病,可严重了。旭日让我来告诉大家,这病拖不得,得赶紧治……”

“巴图?”老额吉打断他,“巴图昨天不是好好的吗?我还看见他去草场放羊。”

朝格图愣了一下,但很快又说:“额吉,您不懂,这病看着没事,其实可严重了。旭日说了,要是没钱治病,就只能卖草场……”

“卖草场?”老额吉的眼睛瞪圆了,“旭日那丫头会让人卖草场?我看着她长大的,她最护着那片草场!”

朝格图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老额吉已经退回毡房里,“哐”的一声把门关上了。

隔着毡帘,她的声音传出来:“你个没良心的东西,还有脸来?滚!”

第二户,是村东头的瘸腿大叔。

大叔年轻时摔断了腿,落下了残疾,走路一瘸一拐的。但他养羊是一把好手,每年下的羊羔比别人家都壮实。

朝格图把对老额吉说的话又说了一遍,大叔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
朝格图心里一喜,以为有戏。他把协议往前递了递:“大叔,您只要按个手印就行,剩下的旭日那边会安排……”

大叔没接,他只是抬起头,看着他:“你额头上那个红印,是磕头磕出来的吧?”

朝格图愣住了。

大叔叹了口气:“巴图跟我说了,昨天他特意来我家,跟我说了你的事。他说你磕了三个头,额头都磕出血了。他本来以为你是真的知道错了……”

他顿了顿,摆摆手:“走吧。以后别来了。”

朝格图站在门口,张了张嘴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
第三户,是达瓦大叔家。

达瓦大叔不在,只有他老伴在家。老额吉看见朝格图,二话不说,端起一盆水就泼出来。

“呸!”她骂,“还有脸来!骗人骗到我们头上来了!”

朝格图被泼了一身,水顺着头发往下淌。他站在原地,没动。

老额吉又骂了几句,“哐”的一声把门关上了。

第四户,第五户,第六户……始终没有一个人愿意签字。

虽然不少牧民听到巴图和布和的名字,又看到朝格图额头的伤,心里竟真的开始有点动摇。

只是,签字卖草场,对将草原视为己出的牧民们来说,是不到万不得已才会做的沉重决定。

快到中午的时候,他站在村口,手里那沓协议一张都没少。他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。

旁边有几个孩子在玩,看见他,其中一个喊了一声:“是那个骗子!”

另一个捡起一块土坷垃,朝他扔过来。没扔中,落在脚边,碎了。

朝格图抡起拳头,做出要打他们的姿势,才吓退他们。孩子们又喊了几声,跑远了。

他在原地站了很久,阳光照在他身上,把湿袍子晒得半干。那块唾沫印子还在,颜色淡了一点,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。

他抬起头,看了看天上的太阳。然后转身,往另一个方向走。是他舅舅家的方向。

他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回来了。三年?还是四年?

路还是那条路,草还是那些草,只是他的脚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铅走了很久很久,好像永远走不到头。

一切的开始是,那年阿爸因病去世,欠了一点钱,只是他那个时候早就厌倦了草原的生活,再加上有人吹耳旁风,他便打起了离开草原的想法。

他只记得走的那天,阿妈站在毡房门口,眼眶红红的,但没哭。她说:“去吧,去城里闯闯,闯出名堂再回来。”

他笑着点点头,说:“阿妈,等我混好了,就来接您。”

阿妈也笑了,那个时候,谁又能想到后来的事情呢,他并没有像说好的那样闯出名堂。

走的时候,他把地卖了,把牛羊卖了,拿着钱去了城里。阿妈则是留在舅舅家,刚开始还好,租了个小房子,找了份工。后来认识了几个“朋友”,带他去赌场。

第一次赢了,第二次赢了,第三次输了,第四次输光了。他想翻本,借了钱,输了。又借,又输。周而复始,越借越多,越输越多。

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,已经欠了一屁股债。那些“朋友”翻脸不认人,拿着欠条堵他的门,说要是不还钱,就把他手脚砍了。

他逃了,逃回草原。

但他没脸回家,他躲在苏木,躲在羊圈。他以为只要把钱还上,就能回去。他以为只要帮李守财办成事,就能翻身。

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,他一直觉得命运对他很不好,剥夺了他太多的选择。

他站在离舅舅家不远的地方,回忆着过往,心里百感交集。

抬头一看,阿妈杵着榆木杖,背着一个装满牛粪的竹篮,正从毡房后面绕过来。

这时,阿妈也看见了他,站在原地,等着他过来。

朝格图眼里闪过一丝回避,僵硬地走向前。

走到跟前,他的视线落在母亲身上,心头猛地一沉。不过短短数年,她竟瘦得脱了形,脸颊凹陷,颧骨突兀,整个人缩了一圈似的。往日里的精气神半点不剩,那副瘦小的模样,看得他鼻尖发酸,连呼吸都顿了半拍。

他张了张嘴,想喊一声“阿妈”。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都发不出来。

“朝格图啊,回来了?阿妈等了你很久很久。”阿妈的声音虚弱到快被周围的风掩盖。

阿妈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额头上那个红印,她的眼眶红了,但她没哭。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递给他:“阿妈听说了你的事,你不必开口。拿着这些钱走吧,阿妈今天谢谢你来看我,阿妈挺好的。你走吧,别再回来了。”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
那个布包很旧,洗得发白,边角都磨毛了。但包得很整齐,一层一层叠着,朝格图没接。

阿妈把布包塞进他手里:“拿着。”说完,转身就往毡房走。

她走得很慢,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抬起手,抹了一下眼睛。那个动作很快,像是怕被人看见。

朝格图愣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,直到毡帘落下来,挡住了她。朝格图才慢慢打开那布包,里面是一沓钱。

有旧的,皱巴巴的毛票,也有新的,叠在一起。

朝格图一看就知道,那些旧的是阿妈日日替别人做工攒的,因为阿妈年轻时就以绣艺出名。新的那些,应该是求着舅舅要的。

朝格图站在原地,手里攥着那个布包。钱不多,但他却觉得格外沉。

这时,远处的草场上,有几个孩子跑过。他们看见他,喊了一声什么,隐隐约约,被风盖住了。

“对,我是废物!”

随后,二柱子把暗中观察朝格图的情况汇报给了李守财。

李守财得知朝格图游说失败、一张协议都没签上,声音里带着不耐烦:“废物!都是废物!这点小事都办不好,我养你们有什么用?既然游说没用,就得把之前的计划提前了。断其物资,逼村民就范。”

就这样,王会计也只能提前了行动。

他坐在公社的办公室里,脸色苍白,双手攥得紧紧的,内心充满了挣扎。桌上放着儿子的病历:肺结核,需要大量的钱治病。又想起开发商的威胁:“要是不乖乖听话,就停止资助你儿子治病,你就等着听你儿子的死讯吧。”

他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最终还是被利益和恐惧裹挟,拿出纸笔,开始伪造供销社断供文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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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生阿拉坦坡
连载中查苏娜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