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书呆子和兽医的雪山历险记

·三月十一·午后

毡房里,旭日正坐在矮桌旁,对着一堆东西发愁。她在研究用粗粮调理阿爸的身体,桌上摆着几个碗,碗里装着不同的粮食——莜麦、荞麦、糜子。是阿妈从柜子里翻出来的,说“你看看哪个能用上”。

可什么粗粮?怎么煮?煮多少?她一概不知。

苏敬言趴在矮桌的另一边,面前摊着他那个暗红色封面的笔记本。纸上画着草药图谱,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用量和搭配禁忌。他看得很认真,眉头微微皱着。

旭日瞥了他一眼,想问他有没有头绪,但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,她还没习惯找他帮忙。

她收回视线,继续盯着那几个碗,想着合适的办法。

“旭日姑娘。”

旭日猛地回过神。

苏敬言抬起头,看着她,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:“我……我想问一下,这些粮食里,哪些是咱们草原上常见的?”

旭日愣了一下,然后指了指桌上的碗:“我们其实都是从供销社买,很少自己种的。”

苏敬言点点头,低头在笔记本上记。写了两笔,又抬起头:“那哪一种,更适合给阿爸煮粥?”

旭日一时有点哑口无言,她从小在草原长大,喝奶茶、吃手把肉、嚼奶豆腐,没想过要问这些。阿妈做什么她吃什么,阿爸喝什么她跟着喝什么。她从来没想过,有一天要自己琢磨这些东西。
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她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。

苏敬言笑了一下:“那咱们一起研究?”

旭日看着他,没说话。

他笑了笑,低下头继续翻笔记,一边翻一边念叨:“爷爷写过,糖尿病要控糖,粗粮升糖慢……莜麦……”

旭日看着他那个认真的样子,忽然觉得,这个人好像也没那么讨厌。

她正要开口说什么,外面传来马蹄声。

旭日掀开毡帘,看见一个中年男人骑着马过来,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靛蓝色蒙古袍的年轻女人。

“达瓦大叔?娜仁姐!”旭日愣了一下,连忙迎上去。

达瓦大叔下了马,把缰绳往旁边一系,笑着说:“丫头,听说巴图最近身体不爽朗?我就跟着娜仁来看看。”

娜仁从马背上下来,背着个沉甸甸的布包,里面装得鼓鼓囊囊的。

“旭日姑娘。”她点了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,神色淡淡的,带着几分疏离。

旭日连忙把两人让进毡房。

达瓦大叔一进门就走到巴图跟前,拍拍他的肩膀:“老巴图,咋样?没事吧?”

巴图摆摆手:“没事没事,吃药调理就行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达瓦大叔松了口气,“我一听娜仁说那假药的事,心里就不踏实,赶紧过来看看。”

娜仁站在一旁,没说话。她把布包放在矮桌上,打开。里面是一捆捆扎得整整齐齐的草药,沙棘、黄芪、甘草,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。她动作麻利地把草药分类摆好,每一份都用麻绳捆得整整齐齐。

“这些是清热生津、辅助降糖的。”她说,声音清冷,“根据我包好的药,每日一煎。”

她从布包里拿出一个陶罐,递给其其格:“我带了一碗熬好的草药汤,趁热喝。”

其其格连忙接过来,感激地说:“娜仁姑娘,太谢谢你了。”

娜仁点点头,没说话,目光扫过矮桌,落在苏敬言面前的笔记本上。本子上画着草药图谱,旁边写着用量和用法。都是汉字,工工整整的。

她眉头微微一蹙:“这是你写的?”她问。

苏敬言抬起头,愣了一下:“是、是我。我爷爷留下的笔记,我整理了一下……”

“草原的草药性子烈。”娜仁打断他,语气淡淡的,“讲究应季采摘、古法炮制。食疗更要贴合牧民常年放牧、耐寒耐饥的体质。不是城里书本上的理论就能套用的。”

苏敬言张了张嘴,一时没反应过来。旭日看着他的表情,知道他被说懵了。

她连忙上前,笑着拉住娜仁的手:“娜仁姐,你别误会。苏敬言他爷爷是城里有名的老中医,他可不是瞎指挥。”

她顿了顿,看了看苏敬言,又看向娜仁:“你们要是能一起合作,肯定能帮更多乡亲摆脱病痛。”

娜仁瞥了苏敬言一眼,然后她轻轻抽回自己的手,弯腰把剩下的草药整理好,转身往外走。

达瓦大叔走在后面,经过旭日身边时,悄悄拉住她:“这孩子就是性子冷了点,心地不坏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她阿妈当年是就是得了糖尿病,病急吃了错误的药,才走得早。所以她对这事特别上心,也特别谨慎。”

他叹了口气:“你们别往心里去,我回头好好劝劝她。”

旭日点点头,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。她心里想着,娜仁的医术和实操经验,对阿爸的调理太重要了。一定要想办法让她放下顾虑,和他们一起合作。

她转身回到毡房,苏敬言还坐在矮桌旁,对着笔记发呆。

“被说的不开心了?”她问。

苏敬言抬起头,笑了笑:“没有。”

他把笔记合上,又翻开,又合上:“我只是觉得,娜仁姑娘说的有道理。”他说,“草原草药确实有其特殊性。我之前只在笔记里了解过,实际接触得少。”

“以后有机会,我想专程去邻村向她请教。”

旭日看着他,他脸上没有委屈,没有不满,就是那种认真的、在想事情的表情。她没想到,他竟丝毫不在意娜仁的态度,心里只想着向她学习。

巴图喝了一口娜仁送来的草药汤。甘甜中带着一丝微涩,喉咙瞬间清爽了不少,他笑着说:“这姑娘的草药确实管用,药效纯。”

他看向苏敬言:“等下次她来,我亲自跟她说说,让她别误会苏知青。”

“咱们草原人,讲究互帮互助。不管是城里的理论还是草原的实操,只要能帮乡亲们治好病,都该好好学学、好好结合。”

这时,毡帘被悄悄掀开一角,一个略显瘦小的身影钻了进来,是嘎日玛。

他站在门口,有些拘谨。身上穿着旧蒙古袍,袍子上有好几处补丁,针脚歪歪扭扭的,一看就是自己缝的。脚上的靴子也旧了,鞋帮磨得发毛。他手里攥着几株不知名的野草,攥得很紧,像是怕它们掉了。

看见旭日看他,他低下头,往后退了半步。

“嘎日玛?”旭日愣了一下,“你怎么来了?”

嘎日玛没说话,他站在那儿,脚尖在地上蹭着。

旭日放轻了声音:“进来呀。”

嘎日玛犹豫了一下,慢慢挪进来,他走到矮桌旁边,站定。然后看着旭日:“我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很轻,“我刚才在外面听见了。你们想要采草药,要给巴图大叔调理身体……”

他把手里那几株野草往前递了递:“这个,是在罕山北坡采的。阿妈在的时候教过我,说这个能清热。”

旭日低头看了看,那几株野草她不认识,但看起来确实是草药。

嘎日玛看着她,眼睛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渴望:“我也想帮忙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但很认真:“别的我不敢说。这罕山哪个角落长着最好的花草,我最知道了。”

旭日看着他,嘎日玛才十四岁。三年前,他父母为了在大雪中寻找羊群,一去不复返。留下的他被远房亲戚收留,却遭冷落,常年独自在草原上放牧、觅食。

阿妈看他瘦瘦小小的,经常招呼他进来吃饭。但他很少答应。总是躲在远处,偷偷看一眼,然后悄悄走掉。父母的离去,亲戚的刻薄,让这孩子对外人竖起了厚厚的墙。

可今天,他主动来了。

旭日稍微蹲下来一点,和他平视:“嘎日玛。”她伸手,轻轻摸了摸他的头,“你愿意来帮忙,我们求之不得。”

嘎日玛的眼睛亮了一下,嘴角也露出笑容。

·三月十一·夜

天已经开始黑了,朝格图没有回家。他坐在村里的羊圈旁,靠着冰凉的木栅栏,额头上磕出的红印隐隐作痛,那痛感让他愈发清醒。

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。那是李守财逼他签下的“补充协议”,如果没能让巴图签字,他需额外支付十倍赌债。

纸条被他团在手里,攥得紧紧的。

远处,毡房的灯亮着。温暖、明亮。他望着那盏灯,沉默了一夜。

与此同时,沙丘后。李守财瘫坐在冰冷的沙地上,大口喘着粗气。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破旧的对讲机,手指颤抖地按下按钮:“老板……骗局败露了。”

对讲机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传来一个声音,冰冷刺骨:“废物!还有脸说!”

李守财浑身一抖:“巴图家早有防备,还找了大夫……”他的声音发颤,“我、我还被书记抓住了……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!”

对面立刻响起:“你以为你怎么出来的?还不是我让人把你放出来的!你的事,早就听说了,软的不行,就来硬的。”

李守财愣了一下,他似乎现在才意识到,上面的人已经把眼睛布满了整个阿拉坦村。

“你现在立刻去联系王会计,伪造供销社断供文件。粮食、盐、药品,全部给他们卡住。”

李守财张了张嘴:“老板,这……”

“再让二柱子带几个人,盯着巴图家的动静。”那声音打断他,“敢反抗,就给我往死里揍。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,必须让巴图签下草场转让协议,他们那家草场有多重要,还要我跟你强调吗!”

李守财不敢再问,只能连连点头:“是是是,我马上就去办……”

对讲机那头传来一声电流的杂音,然后安静了。

李守财瘫坐在地上,最后咬了咬牙,爬起来,消失在夜色里。

这时,旭日站在毡房门口,她看着远处,黑沉沉的草原上,什么都看不见。

她心里明白,今天的事,只是个开始。他们没得逞,还会有其他的动作。

这时,身后传来脚步声,格日勒走过来,站在她身边:“姐,你怎么了?怎么站在外面?”

“没什么,就是出来透透气。”旭日依旧看着前方。

“你不说,我也知道,今天你肯定吓到了吧!”格日勒说着,手搭上了旭日的肩膀,“放心!还有弟弟呢!弟弟保护你!”

旭日撇了一眼弟弟,看到他那得意的眼神:“你小子!”她笑了笑,心里想着,他还真长大了。

他们没注意到,苏敬言也在后面。苏敬言本来看到,旭日一个人站着,想过去安慰一下,没想到格日勒来了,就没过去打扰姐弟俩。

只是,安静地看着他们。

他抬起头,星星正一颗颗亮起来,一颗,两颗,三颗……越来越多,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夜空。在城市,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星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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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生阿拉坦坡
连载中查苏娜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