·三月十一·午
吉普车在公社门口停下来。书记从车上下来,站在门口,点了根烟。
“书记。”旁边的人问,“这两个怎么处置?”
书记吐出一口烟,看着远处巴图家毡房的方向:“李守财先关起来。等他自己熬不住,什么都会交代的。”
旁边的人点点头,押着李守财往里走。李守财被押下车的时候,眼神里全是不甘。
李守财被推着往前走了几步,忽然回头喊了一句:“书记!我、我就是个跑腿的!您关我有什么用?”
书记没理他。
他又喊:“您关我,上面的人也不会放过你们的!”
书记还是没理他。
李守财被推进去了,门“哐”的一声关上,他的声音被闷在里面,听不清了。
书记抽完那根烟,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脚碾灭:“朝格图。”他开口。
朝格图低着头,肩膀抖了一下。
书记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:“让他回去看看他阿妈。”
旁边的人愣了一下:“放了?”
“放了。”书记说,“他要是还想做人,自己会回来。要是不想……”他没说完,但意思到了。
朝格图站在那里,肩膀又抖了一下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书记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话,转身进了公社。
朝格图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门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,往村里走,走得很慢,头埋得很低。
而呼兰骑着马从巴图家出来,本来是想回家的。但走到半路,眼泪就忍不住了。
她不想让阿爸看见自己哭,阿爸已经够累了。所以她拐了个弯,往河边来。
这里她常来,初春的河水还泛着刺骨的微凉,岸边的枯草上沾着未融的霜花,被风吹得轻轻晃动。
呼兰蹲在河沿上,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。天蓝色的蒙古袍在灰黄的枯草间格外显眼,像一朵开错了季节的花。辫梢那对小银铃此刻静静地垂着,没有发出一点声音。
她还是哭了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格日勒站在不远处,看了她好一会儿。刚才从毡房里出来,他一眼就看见她骑着马慢慢往河边走。
他没喊她,就是骑着马,远远地跟着。现在他站在这里,看着她蹲在那儿哭,他自然是知道,呼兰在为刚才的事情自责。只是,一时间,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
过了一会儿,他才慢慢走过去。
脚步踩在枯草上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呼兰没回头,但她知道有人来了。
“呼兰。”
呼兰没抬头。
他蹲下身子,笨拙地蹲在她旁边,声音闷闷的:“别哭了。”
呼兰还是没抬头。格日勒挠了挠头,不知道该说什么,憋了半天,憋出一句:“都怪我,没早点告诉你朝格图哥不是好人。”
“我要是早点告诉你朝格图哥不是好人,”他说,“你就不会……”
呼兰这才慢慢抬起头,眼睛哭得通红肿胀,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,脸上有泪痕干掉的印子,一道一道的。鼻子也红了,整个人看起来可怜巴巴的。
格日勒看见她那个样子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。
“不怪你,是我太笨了。”呼兰吸了吸鼻子,声音带着哭腔,“我不该轻易相信别人的话……还傻乎乎地让他们帮着带药……”
“没有的事!”格日勒连忙摆手,“你只是想帮我阿爸治病!出发点是好的!”
呼兰看着他。
“而且你也告诉了你阿爸。”格日勒说,语气认真起来,“不然今天也不会那么顺利。”
呼兰看着他,眼泪又涌出来。她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哭,可能是委屈,是后怕,还是别的什么。
格日勒看见她又哭,慌了。他在身上摸了半天摸出一颗糖,皱巴巴的,糖纸都磨毛了边,上面印的花纹已经看不清了。可以看出这是他藏了很久,舍不得吃的。
他把糖递到她面前:“看!”他说,声音里带着点得意,“这是什么?”
呼兰愣住了,她看看那颗糖,又看看他。
格日勒把糖又往前递了递:“拿着呀。”
呼兰伸出手,把那颗糖接过来,,慢慢剥开糖纸,放进嘴里,甜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,带着淡淡的果香,稍稍冲淡了心头的委屈和自责。
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,注意到手里的糖纸:皱巴巴的,边角都磨毛了。这颗糖……他是攒了多久啊?
“小时候。”她开口,声音还有点哑,但比刚才好多了,“我每次被别的小朋友欺负,哭鼻子的时候,你都帮我出头。”
格日勒听着。
“你把他们打跑了,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,递给我。”她咬着糖,声音软软的,“那时候你说,水果糖最甜了,能赶走所有不开心的事。”
格日勒当然记得那些事,但他没想到呼兰也都记得。
“现在也能!”格日勒看着她泛红的眼眶,心里软软的,语气格外认真地说,“以后我也会保护你,再也不让你被别人骗了。”
他弯腰从河边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头,用力扔进河里。扑通一声,水面泛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,慢慢扩散开来,又渐渐归于平静。
“你看,就像这河水。”他指着那一圈圈散开的波纹,“再大的波纹,也会慢慢散开。”他顿了顿,“今天的事也一样,都会过去的。”
呼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向河面。
那些涟漪还在散,一圈比一圈大,一圈比一圈淡,最后消失在水面上,好像从来没出现过。
她的哭声慢慢小了。
她转头看向格日勒,少年的脸上满是真诚,阳光洒在他黝黑的脸颊上,眼神清澈又坚定。
“格日勒,谢谢你。”她小声说,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浅浅的笑,那笑容像眼前初春破冰的河水,温柔又治愈。
格日勒看着她的笑,心里软软的,那颗糖他没吃,但心里泛起一样的甜。他忽然觉得,守护好身边的人,不让她受委屈,和守护草原的草场一样重要。
他又想起姐姐,想起她每次挡在他前面。那时候他站在后面,什么都做不了。
但现在……他攥了攥手里的石头。现在他想试试,站在前面是什么感觉。
两人并肩坐在河边,没有再多说什么,却有着无需言说的默契,静静享受着这片刻的安宁。
风从河面上吹过来,带着未融的雪的味道,也带着春天快要来的消息。呼兰辫梢的银铃轻轻地响了一下,又安静了。
而此刻,远处的沙丘后面,几个人影一闪而过。二柱子蹲在那儿,眯着眼往河边看。
“那丫头片子,还有那小子。”他旁边的人嘟囔着,“要不要……”
“急什么。”二柱子打断他,舔了舔嘴唇,“李哥说了,先盯着。等他们落了单再说。”
他旁边的人又问:“李哥那边咋样了?不是说被书记带走了吗?”
二柱子嗤笑一声:“李哥什么人?肯定能再出来的。”他顿了顿,盯着河边那两个小小的身影,舔了舔嘴唇:“李哥正忙着别的事,让咱们先盯着。”
然后缩回沙丘后面,消失了。
家里面,其其格招呼孩子们进屋吃饭,进来的只有旭日和苏敬言。
旭日四下看了一眼:“格日勒呢?”
其其格正在灶台边收拾碗筷,头也不抬:“刚才还在这儿呢,一转眼就没影了。”
旭日皱了皱眉,“这小子,跑哪儿去了?”
巴图则是早就知道一般,胸有成竹地说:“肯定是找呼兰了,今天这么一出,呼兰姑娘心里肯定难受得最厉害,格日勒肯定是担心她,找她去了。”
·三月十一·下午·公社后院
离太阳落山还远着呢,但关李守财的那间屋子光线昏暗,只有高处一个小窗户透进来一点光。
李守财缩在墙角,抱着膝盖,眼睛盯着那扇门。
他听见脚步声,然后门锁响了一下,不是撬的,是钥匙。
门开了,一个人影闪进来,又轻轻把门关上。
李守财猛地站起来:“谁?”
“别出声。”那人压低声音,“后门开着,门口有辆车,现在就走。”
李守财愣住了:“你……你是谁的人?”
那人没回答,只是说:“上面说了,你这次办砸了,但还有用。先出去,等消息。”
李守财往外走了两步,又回头:“朝格图那小子呢?”
“放了。”那人说,“书记上午就让放的,你不用管他。”李守财点点头,猫着腰继续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又回头看了一眼。阳光从门缝里照进来,落在那人脸上,是公社的人。平时在食堂吃饭见过,叫什么他不知道,但脸认得。
那人站在阴影里,看着他:“愣着干什么?走。”
李守财跑了,后门果然开着,门口停着一辆吉普车,引擎还热着。他跳上车,一脚油门,消失在土路的尽头。
大概半小时后,书记正在办公室,整理上午的文件。
门被敲响了。
“进来。”
一个年轻人走进来,脸色有点白:“书记……李守财跑了。”
书记抬起头:“什么时候?”
“就刚才,看守的去上厕所,回来人就没了。但门锁没坏,估计是被人用钥匙打开的。”
书记放下笔,站起来,快步走到后院。门锁好好的,确实是被钥匙打开的,没有撬痕。后门也开着,门口还有新鲜的车轱辘印。
旁边的人小声问:“要不要追?”
书记看着那串车轱辘印,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土路上:“追不上了。”他说。
“去查,今天谁值班,钥匙在谁手里。”
旁边的人愣了一下,然后点头:“是。”
书记站在原地,看着那串车轱辘印,眉头拧得很紧。大白天,光明正大地放走,公社里,有他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