·三月十一·上午
远处,两匹马正朝这边奔来。
跑在前面的那匹是棕色的,马上的人穿着靛蓝色的蒙古袍,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,身形利落,骑术一看就极好。
后面那匹,马上的人身子绷得紧紧的,两只手死死攥着缰绳,一副随时可能掉下来的样子,是苏敬言。
两人老远就看见了门口的吉普车。苏敬言脸色一变,催了催马。娜仁意识到事情有点不对劲,可能不只是看病那么简单。
蒙古獒原本冲着吉普车叫得很凶,听见马蹄声,耳朵动了动,转过头看了一眼,像是认出了熟悉的气味,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,乖乖趴回毡房旁边,把头枕在前爪上。
他们翻身下马,把缰绳往木桩上一扔,快步朝毡房走去。毡帘掀开的那一刻,一股凉风灌了进去。
苏敬言大步走进来,身后跟着娜仁,她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布包,眼神清冷,一进门,目光先在屋里扫了一圈。
巴图坐在蒙古包的主位,其其格和旭日坐在灶台边,呼兰站在中间,朝格图缩在角落,头埋得很低,李守财站的离巴图最近,手里拿着一个药瓶。
娜仁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他手里的药瓶上:“这是什么药?”声音不大。
李守财脸上的笑僵了一下,就那么一下,很快又堆起来:“这位是……?”
“公社卫生院的。”娜仁走到他面前,伸出手,“药给我看看。”她的手悬在那儿,等着。
李守财下意识把药瓶往后缩了缩,但娜仁的手更快,从他手里拿过了药瓶。
她迅速拧开盖子,把药片倒在掌心里。先掂了掂,然后把药片凑到鼻尖,闻了闻。
屋里很安静。所有人都盯着她的手。
李守财干笑两声:“姑娘,你放心,这药没问题,都是从正规渠道来的……”说完,他等了一会儿。
娜仁没抬头,也没接话。她把药片放回掌心,另一只手伸向布包,像是要掏什么东西。
李守财的笑容僵在脸上,他盯着娜仁的手,看着她从布包里拿出一个小工具:一个铜制的小碾子。
就在那一刻,李守财的脸色变了。他突然伸手,“啪”的一下,把娜仁手里的药打飞了。
药片落在地上,散了一地。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,李守财已经抬起脚,狠狠踩了上去。“咔嚓”一声,药片碎成粉末,混进了土里。
“你要干什么!”李守财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,脸涨得通红,“谁允许你动我的药?”
娜仁的手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,悬在半空。但,李守财的力气使得很大,她被那股力气带得身子一晃,往旁边踉跄了半步。
呼兰吓得往后退了一步,手里的药瓶差点掉在地上。其其格惊叫了一声,手捂住了嘴。巴图猛地坐直了身子,攥起了拳头,青筋都暴起来了。朝格图则愣愣地看着这一幕,硬是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但有人比所有人都快,旭日几步冲上去,扬起手——“啪!”
那一巴掌扇得又脆又响,李守财的头被打得偏到一边,脸上瞬间浮起一道红印。
“谁让你动手了?”旭日站在他面前,胸膛剧烈起伏着,声音都在抖,“你他妈的敢在姑奶奶家动手?”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。
李守财捂着脸,愣了一秒。他显然没想到,一个丫头片子,敢扇他耳光。
“我操!”他骂了一句,眼珠子都红了,攥起拳头就往旭日脸上招呼。
拳头挥到半空,被人一把攥住了。
苏敬言挡在旭日身前,攥着李守财的手腕。他平时看着斯斯文文的,说话都不敢大声,这会儿额头上青筋都暴起来了,整个人像变了个人。
“你动她一下试试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一字一句,足够有威慑力。
李守财挣了两下,没挣开。他瞪着苏敬言,喘着粗气,骂道:“奶奶的!我好心给你们送药,你们凭什么这样对我?啊?凭什么?”
他越骂越来劲,另一只手指着屋里的人,一个个点过去:“老子大老远从城里跑来,给你们送药,一分钱没收!你们倒好,上来就抢我的药,还打我?还有没有王法了?”
他指着地上的药末,声音喊得劈了:“那是进口药!好几十块钱!你们赔得起吗?”
呼兰站在旁边,整个人都懵了。她看看李守财,看看地上的药末,又看看娜仁,不知道该信谁,她的眼眶也逐渐变红。
巴图站了起来,他没说话,就那么站着,盯着李守财,那眼神,比骂人还吓人。
其其格走到呼兰身边,一把把她拉到身后,护住了。
娜仁蹲下来用手指捻起一点药末:“你刚才说,”她看向李守财,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,“这是进口药?”
李守财愣了一下,梗着脖子喊:“对!就是进口的!”
娜仁点点头,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行,看看我的试剂怎么说?”从布包里拿出一个小瓷瓶,走到那堆药末旁边,蹲下来,往上面滴了几滴液体。
所有人都盯着那堆药末,颜色开始变了,变成了刺眼的暗红,那红色一点点洇开,像血渗进土里。
娜仁站起来,指着那堆变色的药末,看着李守财:“进口药,”她说,“掺了大量的糖精和廉价镇定剂?”
李守财的脸僵住了:“你凭什么这么说!就凭这几滴水?”
“你说的这几滴水,滴在正规的药片上,就算碾碎了,颜色也不会大变。但这药变成现在这颜色——”她指着那片暗红色,
“说明掺了大量的糖精和镇定剂,糖精比药物便宜得多,掺进去能降低成本,但吃多了伤肝肾。镇定剂吃了会让病人觉得昏昏沉沉的,以为病好了,其实是药把人麻住了。”
苏敬言站在旁边,忽然明白了。他想起爷爷的笔记里写过,糖精钠在酸性条件下会与试剂反应,生成暗红色的化合物。娜仁滴的应该是碘液和稀盐酸的混合试剂,既能测糖精,也能测淀粉。但这药没变蓝,只变暗红,说明掺的不是淀粉,是糖精。
旭日一直在旁边等着娜仁说完话,然后和娜仁交换了一下眼神,便上前:“你刚才是不是问,凭什么?就这几滴水?”旭日往前走了一步,“现在知道了吗?人家跟你说清楚了!”
李守财往后退了一步,后背撞上毡房的柱子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“糖精,伤肝肾。”旭日一字一句,“镇定剂,把人麻住。”她又往前走了一步,“你把这玩意儿,叫药?”
“你、你想干什么?”他的声音开始发颤,手里的黑皮包挡在身前。
她又往前走了一步,站在他面前,离他不到两步远,盯着他的眼睛:“你根本不是来送药的!你是来逼我阿爸签字的!”
李守财的腿抖了一下。
“说,这一单你能捞多少钱?”
李守财张了张嘴,什么都没说出来,他的眼睛开始四处瞟,像是在找退路。
旭日看着他那个样子,忽然笑了:“不说是吧?那我来替你说。”
她转过身,看向屋里的人:“他、朝格图、还有背后的人,”她抬手指了指外面,“他们想要咱们的草场,明着要不到,就来暗的。先是哄我弟弟签字,没成。又来哄呼兰送药,直接拿假药上门,想骗我阿爸。”
朝格图缩在角落,头埋得更低了。他的肩膀抖得更厉害,整个人都在抖。
呼兰站在其其格身后,看着这一幕,眼泪终于掉下来了:“我……”她的声音发颤,“都怪我……”
其其格把她搂得更紧,拍着她的背,小声说:“没事,没事,有我们在呢。”
格日勒看到她哭,默默给她递了个手帕。
旭日转回头,看着李守财:“你是不是当我们草原上的人傻?”
李守财没说话,但他也没缩着了。他慢慢站直了身子,把那个挡在身前的黑皮包往旁边一扔,拍了拍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。动作很慢,像是在故意拖时间,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。
然后他看着旭日,那眼神变了。刚才的慌乱不见了,换成了一种奇怪的、居高临下的东西。
“你们这群乡下人!凭什么跟老子这么说话?”他突然吼出来,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,说着往前迈了一步,离旭日很近。
“是!”他指着旭日,手指都快戳到她脸上了,“老子就是想让你们签字!咋了?”
“你们这破草场,放羊能放几个钱?老子从城里来,给你们送钱,给你们送药,你们他妈的就该跪下来谢恩!”
他的手在空中挥着,唾沫星子喷出来:“别他妈给脸不要脸!”
屋子里的人看到这一幕,本能地向前想护住旭日,但旭日没动,她就站在那儿,看着李守财那张扭曲的脸,那种城里人看乡下人、有钱人看穷人的眼神,上辈子她见过太多了。
她抬起手,把李守财指着她的那根手指拨开:“狗叫完了?说你是狗,还真是侮辱了狗啊!”
李守财愣住了,他没想到旭日一点都不怕。
“你知不知道,上一个像你这么跟我说话的人,现在在哪儿?在牢里!你以为我会怕你吗?”
李守财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......
就在这时,毡帘被掀开了,阳光涌进来,照在来人身上。是苏木书记,他穿着那件深色的蒙古袍,袍子上沾着赶路扬起的灰尘,迈步走了进来。
原来,昨天呼兰回家后,和书记提到了朝格图的事,书记虽没直接点破,但留了个心眼。早上开完会回来,发现女儿没在,又看到门口的轮胎印,就想到女儿可能被带着去巴图家了,这才带着人赶过来。
李守财一看到书记,腿又开始抖了。
“阿爸!”呼兰喊了一声,声音里带着哭腔。书记看了她一眼,用温柔的眼神安慰了一下女儿,仿佛在说,阿爸来了,不用害怕了。
然后他收回温柔的一面,走到李守财面前,低头看着李守财。李守财比他矮半个头,被他这么盯着,整个人像是被钉住了。刚才那股嚣张劲儿不知道跑哪儿去了,只剩下一张白得像纸的脸,和一双四处乱瞟的眼睛。
“你刚才说什么?”书记开口,“让他们跪下来谢恩?别给脸不要脸?”
李守财的脸彻底垮了:“书、书记……我、我就是来送药的……”
“送药?”书记往前走了一步。
李守财想往后退一步,但他后面已经是柱子了,退不动。
“送药需要躲在沙丘后头嘀咕?送药需要骗我闺女帮忙?好几个人都看到你们鬼鬼祟祟的!我在苏木当了十年书记,你这种人,我见多了!”书记的声音越来越冷。
然后他转过身,看向朝格图:“过来。”
朝格图的肩膀猛地一抖,他缩在角落,头埋得低低的。书记没再说话,就那么看着他。
过了几秒,朝格图慢慢站起来,一步一步挪过来。走到书记面前,他腿一软,又跪下了:“书、书记……”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
书记低头看着他:“你阿爸走的时候,是我亲手扶的棺。“你阿妈一个人把你拉扯大,手都磨烂了。”
朝格图的眼泪掉下来,砸在地上。
“你就这么报答她?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,为了几个赌债,就帮着外人骗自己的乡亲?我看你是把脑子输在赌场了!”
朝格图趴在地上,肩膀一抽一抽的,说不出话。
呼兰从其其格身后走出来,站在朝格图面前:“朝格图哥。”她的声音发颤,眼眶红透了,“我那么信任你……”
“你竟然……”呼兰的声音哽住了,停了好几秒,才继续说下去,“你竟然帮着外人骗我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格日勒站在旁边,轻轻扶住她抖动的肩膀,安抚着她的情绪。
朝格图跪在地上,低着头:“我错了,我不该被赌债冲昏头脑,不该帮着他骗你们……你们怎么罚我都愿意,打我、骂我,我都认!”
然后是“砰”的一声闷响——第一个头。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第二个头,比刚才更重。
第三个头磕完,他没马上起来,就那么趴在地上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巴图看着他,手指着他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却又忍住了。
其其格在旁边抹眼泪,一边抹一边念叨:“这孩子……这孩子……”
苏敬言站在旭日身边,没说话,只是眼睛一直落在旭日身上。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,有心疼,有敬佩,还有一点别的什么。
旭日察觉到了他的目光,转过头。
四目相对的那一刻,苏敬言的耳根又红了。但他没躲,还是那么看着她。
旭日对视的那一刻,想起自己之前对他的怀疑,怀疑他是开发商派来的,但现在她看着他的眼神,忽然觉得,也许自己想错了。
巴图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:“你呀你……”他叹了口气,“草原的孩子,最看重的就是良心和骨气。最讲究的就是乡亲情谊。”
“你却为了钱,忘了祖宗的教诲,忘了乡亲的情分。”
朝格图趴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
书记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。然后开口,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些:“你要是真的想弥补,就好好反省,戒掉赌瘾,用行动证明你的悔改!”
他转身看向李守财:“还有你!别想躲过去。不被关几天,你是真不知道国法了!”
娜仁站在旁边,看着这一幕,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,因为她不相信这种人会悔改。
随后,李守财被书记带来的人带走了。他被押出去的时候,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毡房,眼神里充满不甘心。
朝格图也跟着去了,他说要去交代清楚,把自己知道的都说出来。走的时候,他低着头,没敢看任何人。
毡房里顿时安静下来。
娜仁开始收拾带来的工具。她把碾子擦干净,把小瓷瓶的塞子塞好,一样一样放回布包里。动作很慢,但很稳。
收拾完了,她直起腰,看向旭日:“王大夫今天回不来,我就先来了。”
娜仁顿了顿,又说:“虽然他们这药是假的,但巴图大叔的病是真的,得好好调理。回头我送些草药过来,你们先用着。”她的语气还是淡淡的。
旭日看着她,心里满是感激。想说点什么,又不知道说什么好,只是点点头。
娜仁没再说什么,转身往外走。只是走到门口,她回头看了苏敬言一眼。
书记走之前,走到旭日面前,拍了拍她的肩膀:“丫头,今天的事,多亏你。”
旭日愣了一下,然后摇摇头:“不是我,是娜仁姐......”
“我知道。”书记打断她,“以后有什么难处,尽管来苏木找我。”书记看了她一眼,没再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呼兰跟在他身后,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格日勒一眼。
格日勒站在那儿,两个人都没说话,但好像又说了很多。
呼兰也走了。
毡房里终于只剩下自家人。
巴图靠在羊毛垫上,闭着眼睛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脸上的皱纹比平时更深,像是突然老了十岁。
其其格在旁边收拾碗筷,一边收拾一边念叨:“吓死我了……吓死我了……”她翻来覆去就这么一句,手里的碗被擦了一遍又一遍,其实早就干净了。
旭日站在毡房门口,看着那辆吉普车的影子越来越小,最终消失在沙丘后面,她才感觉松了一口气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,苏敬言走过来,站在她身边。
旭日看到他,便开口:“你今天……你是怎么把娜仁姐带回来的?”
苏敬言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王大夫不在。她在卫生院门口碰见我,问了几句,就自己跟来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你认识她?”
旭日看着他,笑着说:“你运气倒好!我当然认识娜仁姐啊,她叔叔是村里很有名的蒙医,所以,她也从小就跟着叔叔学医。后来进了卫生院,跟王大夫学中医,也有几年了。”
她可能自己都不知道,自己笑的时候,眼睛会眯成两道月牙,嘴角浮出两个小梨涡。
苏敬言看着她的笑容,害羞地笑了笑:“没想到,一请就请来了一位高手。”
旭日看着这一幕,心里忽然动了一下。
今天一整天,他站在她旁边,挡在她前面,没躲过一步。
也许他真的只是……一个普通的知青。一个喜欢花草、会点医术、从北京来的知青。
“苏敬言。”她忽然开口,顿了一会儿:“今天的事,谢谢你。”
其实她想说“我之前怀疑过你”、“我以为你是坏人”、“对不起”,但她还是把这些咽了回去。
苏敬言愣了一下:“不用,这是我答应你的事情啊!”
他顿了顿,声音轻了一点:“你早就猜到了他们会来,才让我去请王大夫的吧?”
旭日没说话,她不敢和任何人说重生的事,说了也不会有人信,说了又能怎样?
但这一刻,她忽然想,如果有一天,她真的能说出口,也许第一个告诉的人,会是他。这个念头来得莫名其妙,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苏敬言也没追问,他就那么站在她旁边,看着远处。远处,天边有云慢慢飘过去。
风从草原上吹过来,带着阿拉坦花的香味,也带着某种刚刚开始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