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冰回到出租屋，脱下卫衣，背后的伤口触目惊心。
那层灰白色的皮肤裂开了无数道细纹，像是干涸的河床，渗出的血水已经凝固，把衣服和皮肉粘在一起。他咬着牙，一点点把衣服撕下来，每扯一下，都疼得浑身抽搐。
但他没叫出声。
他走进浴室，打开花洒，用冷水冲洗背后的伤口。水流冲过裂开的皮肉，带来一阵钻心的刺痛，但也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。
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背后的伤口虽然狰狞，但愈合的速度却快得惊人。仅仅过了两个小时，那些裂开的细纹竟然已经开始结痂，边缘泛起了淡淡的粉色。原本渗血的地方，血已经止住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、半透明的薄膜，像是新长出来的皮肤。
原冰伸手摸了摸那层薄膜。触感温热，有弹性，和周围的皮肤没有任何区别。如果不是亲眼看到伤口裂开的样子，他根本不敢相信，这竟然是两个小时前才受的伤。
但与此同时，他感觉到另一种东西——虚。
不是累，不是困，而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空。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，补不上来。他试着握了握拳，力道还在，但手臂抬到一半就有点发软。
三天后，伤口基本痊愈。背后的皮肤虽然还留着一些淡淡的疤痕，但已经不影响活动。可那股“空”的感觉却越来越重。早上起床的时候，他扶着墙站了十几秒才稳住，眼前一阵一阵发黑。
原冰穿上衣服，戴上帽子，再次来到了废品站。
孙老头依然蹲在巷口，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剪刀，正在修剪一盆枯死的盆栽。看到原冰走过来，老头头也没抬，只是用剪刀指了指地下室的方向。
“下去吧。”
地下室里点着灯，不再是那盏幽蓝色的蜡烛，而是一盏昏黄的白炽灯，挂在天花板上，把整个空间照得通亮。那个女人依然坐在藤椅上，身上盖了一条毯子，脸色比之前红润了一些，呼吸也平稳了不少。
孙老头走到供桌前，打开一幅残缺的旧画慢悠悠的说到
“炼骨，只是把容器造好。但容器里装的是什么，还得看血。”
他指着残画。画上是一个人体，血管被涂成了黑色，而在心脏的位置，画着一个红色的圆点。
“换血。”孙老头吐出两个字，“把你的血，换成‘活’的血。”
原冰皱眉：“怎么换？”
“找活物，取血，喝下去。”孙老头说得轻描淡写，“用活物的血，冲淡你体内的死血。血活了，骨头才能活，你这个人，才能活。”
原冰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喝血？”他盯着孙老头，“你让我喝血？”
“怎么？不敢？”孙老头抬起眼皮，浑浊的目光里带着一丝嘲讽，“炼骨的时候你连煞气都吸收了，现在让你喝点血就怕了？”
“那不是血，那是煞气！”原冰咬着牙，“喝活物的血，那是畜生干的事！”
“畜生？”孙老头冷笑一声，“你以为你现在是人？你背后的伤好了吧？是不是快得吓人？那就是因为你吃了煞气，骨头变了，身体已经不是凡胎了。凡胎的血，养不了你这副骨头。你这几天是不是浑身发虚，早上起来眼前发黑？”
原冰没说话。
“那就是血枯的前兆。用不了多久，你的血就会彻底养不起这副骨牢，骨头会碎成渣，你整个人会从里面烂出来。”孙老头把残卷合上，扔给原冰，“喝血，而且每天都得喝。七天。每天一碗，要刚杀的活物，热血最好。公鸡血，阳气最足，你骨头里锁着煞，得用阳血去冲。”
原冰接过残卷，手指有些发白。
“如果我不喝呢？”
“那就等着死吧。”孙老头转过身，不再看他，“或者，变成她一样，靠煞气吊着命，半死不活。”
原冰看着藤椅上的女人。那个女人依然闭着眼，胸口微微起伏。那是靠煞气养着的命。
他不想变成那样。
“好，我喝”他把残画卷揣进怀里，转身往外走，无奈的叹了口气，上了恶当没退路了
走到楼梯口时，孙老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“别找野猫野狗，太脏。去菜市场，找那种现杀的，要公鸡。”
……
中午，菜市场。
原冰站在一家杀鸡摊前，看着案板上那只被按住翅膀的公鸡。公鸡还在挣扎，咯咯地叫着，眼神里充满了恐惧。摊主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，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刀，看到原冰，咧嘴一笑：“小伙子，买鸡啊？要几只？”
“一只。”原冰说，“要血。”
摊主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：“要血？回去做血豆腐啊？”
“嗯。”原冰含糊地应了一声。
“行，刚杀的，热乎着呢。”摊主手起刀落，公鸡的脖子被割开，鲜血喷涌而出，流进下面的盆里。那股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，浓烈、滚烫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。原冰的胃猛地抽了一下，不是恶心——是饿。
那种饿来得毫无征兆，像是胃里突然伸出一只手，朝着那股血味的方向抓了一把。
原冰下意识后退了半步。
“给。”摊主把盆递给他，“十块钱。”
原冰付了钱，端着盆走到菜市场外面一个僻静的墙角。周围人来人往，没人注意这个角落。
他蹲下来，看着盆里的血。血还是温热的，冒着细细的热气，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泡沫。那股腥甜味一个劲地往他鼻子里钻，胃里那只手又抓了一下，比刚才更用力。
原冰咽了口唾沫。他的手在抖。
他想起小时候在村里，过年杀猪，他蹲在旁边看热闹，猪血接了一大盆，他妈端进去做血肠。那时候他觉得血是脏的，是腥的，碰都不想碰。但现在，那股味道钻进鼻子里，他的身体在说：喝。
“操。”
原冰骂了一声，闭上眼，仰头，把盆凑到嘴边。
第一口血灌进嘴里，腥咸，温热，铁锈味直冲脑门。他的喉咙本能地锁紧，胃里翻江倒海，差点一口喷出来。他硬生生压住，左手掐着自己的大腿，指甲嵌进肉里，逼着自己往下咽。
“咕咚。”
第一口下去了。胃里一阵火烧火燎的疼，但紧接着，一股热流从胃壁渗出来，顺着血管往四肢蔓延。那种“空”的感觉，被这股热流填上了一点点。
原冰睁开眼，喘了两口气，又低下头。
“咕咚、咕咚……”
他一口接一口地灌，中间呛了一次，血从鼻子里喷出来，他用手背一抹，继续喝。盆里的血很快就见了底。他把盆放下，蹲在地上干呕了两下，什么也没呕出来。
然后他感觉到，胃里那股热流开始往骨头里渗。
背后那些已经结痂的伤口，传来一阵细微的酥痒，像是在加速愈合。他攥了攥拳头，手臂比来的时候有劲了，那股虚浮感退了大半。
他伸手抹了把脸，手背上全是血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瓶矿泉水，漱了口，又用袖子仔细擦了擦嘴角和下巴，确认脸上看不出痕迹了，才站起身，把空盆扔进垃圾桶。
走出墙角的时候，他下意识地用舌头顶了顶下牙床。左边犬齿的位置，有什么东西硬硬的，比周围的牙尖了一截。他用舌尖舔了一下，是一颗新冒出来的牙尖，很小，但确实在那儿。
原冰脚步顿了一下，没停，继续往前走。
路过一个卖鱼的摊位时，他看到一条被剖开肚子的鲤鱼还在案板上跳动。鱼的眼睛瞪得大大的，嘴巴一张一合。原冰盯着那条鱼看了几秒。摊主正低头刮鳞，没注意他。
他收回目光，转身走了。
走出菜市场，太阳明晃晃地照在头顶。原冰把帽子往下拉了拉，遮住半张脸。嘴里那股铁锈味还没散干净，混着矿泉水的味道，又腥又凉。他走在人群里，旁边一个大妈拎着菜篮子从他身边挤过去，胳膊蹭了他一下。就那么一下，他闻到了一股味道。
很淡，混在菜市场的鱼腥和油烟里，几乎闻不出来。但他闻到了。
是大妈手腕上血管里透出来的血味。和鸡血不一样。更细，更暖，更香。
原冰站住了。
他站在路中间，旁边的人绕着他走，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。他咽了口唾沫，喉咙里那颗新长出来的牙尖，磨了一下下嘴唇。
然后他把手插进口袋，继续往前走。
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