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天，最后一碗鸡血下肚。
原冰坐在出租屋的床沿上，胃里像吞了一块烧红的炭。灼热感顺着食道烧进胃袋，猛地炸开，顺着血管涌向四肢百骸。
这一次没有呕吐感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“饿”。不是胃饿，是细胞在饿。
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，像无数条细小的火蛇在血管里乱窜，疯狂撕咬着那些迟缓的旧血。
“嘶——”
原冰闷哼一声，死死扣住床沿，指节发白。他眼睁睁看着手背上的血管一根根暴起，原本青紫色的血管此刻变成暗红色，像充血的蚯蚓在皮下蠕动、游走。他甚至能听到血液冲刷血管壁的“哗哗”声，像湍急的暗流。
剧痛持续了整整十分钟。
最后一缕灼热退去，原冰像被抽干了力气，瘫坐在地上，大口喘着气，汗水顺着额角滴落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抬起手，看向手背。血管已经平静下来，颜色却变了。透过皮肤，隐约可见皮下的血管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暗红，不是鲜红，也不全是黑，接近干涸血迹的颜色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镜子前。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，但双眼亮得吓人，瞳孔深处隐隐透着一丝暗红的血光。他拉开衣领，胸口白皙的皮肤下，血管网络清晰可见，像一张暗红色的蛛网。
“这就是……换血？”
原冰喃喃自语。身体轻盈得不可思议，之前的虚弱感一扫而空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盈到快要溢出来的力量。他试着握了握拳，指关节发出清脆的爆响，肌肉绷紧又松开，力道比换血前强了不止一筹。
他走到窗边，一把拉开窗帘。
正午的阳光刺眼而毒辣，直直射在他脸上。以前他哪怕阴天出门都要裹得严严实实，皮肤被晒得生疼甚至起泡——那是晶体带来的副作用，畏光。但现在，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，舒服得让他想呻吟。没有刺痛，没有灼烧，皮肤贪婪地吸收着阳光，像干涸的海绵吸满了水。
“不怕光了……”
原冰伸出手，看着阳光穿过指缝落在掌心。他咧开嘴笑了一声，笑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癫狂。
不怕光，力量大，愈合快，还喝血。这哪里还是人？
就在这时，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，紧接着是女人的尖叫和叫骂：“会不会开车啊！长没长眼睛！”
原冰眉头一皱。
这股噪音让他心里蹿起一股无名火。烦躁来得毫无缘由，却极其猛烈，像一桶汽油浇在火苗上，“轰”地一下烧遍了全身。
“嗡——”
他手背上的血管猛地一跳。这一次不是幻觉。他清晰地看到皮下的血管像有了生命一样疯狂扭动、膨胀，顶起皮肤，形成一个个凸起的小包，顺着手臂迅速向上蔓延。
“呃……”
原冰捂住手臂。那种感觉太恶心了，像一窝蛇钻进了皮肉里疯狂挣扎，想要钻出来。血管在皮下蠕动，发出细微的“咕叽”声，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“冷静……冷静下来……”
他咬着牙，强迫自己深呼吸，试图压下那股躁动。但那股火越压越旺，血管蔓延到了脖子，甚至爬上了脸颊。镜子里，他半张脸布满了暗红色的纹路，像一张狰狞的鬼面具。
“该死！”
原冰一拳砸在镜子上。“哗啦”一声，镜子粉碎，玻璃碴刺破了他的手背。
血淌了出来。不是红色，是暗红色的，粘稠得像水银。滴在地上，发出“滋滋”的腐蚀声，把地砖烧出了几个水滴大的小坑。
原冰愣住了。他看着自己流血的手，又看了看镜子里那狰狞的脸。血管慢慢平复下去，那股躁动也随之消散，但他心里的寒意越来越重。
情绪波动会引发血管暴走。血液带有腐蚀性。
他蹲下来，盯着地砖上那几个小坑看了很久。然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牙床。左边犬齿那颗新冒出来的牙尖，比前几天又长了一截，用舌尖一顶，能感觉到明显的尖锐。
“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？”
他问镜子的碎片。碎片里那张脸没有回答。
……
三天后。废品站地下室。
孙老头捏着原冰的手腕，枯瘦的手指按在暗红色的血管上，凑近闻了闻那股血腥味。
“成了。”老头收回手，语气里听不出喜怒，“血换了，骨稳了。你现在算个半吊子修士了。”
“修士？”原冰冷笑一声，拉下袖子，“有像吸血鬼一样长着尖尖牙齿，长着蛇一样血管的修士吗？”
“那是血煞。”孙老头淡淡地说，“你的血里混了煞气，自然不一样。不过别担心，平时只要不动怒、不激动，它就不会乱窜。多用骨牢压着点，别让它跑出来吓人。”
“压着？”原冰盯着他，“你早就知道会这样？”
“废话。”孙老头白了他一眼，“换血换血，换的是什么血？你以为那残卷上记的是养生功法？上面全是邪法，练出来的自然是邪攻身体发生一下邪异不是很正常吗？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。”
原冰沉默了几秒。他早就猜到了。从喝下第一口鸡血开始，他就知道自己走上了一条什么路。
“那我问你，”原冰抬起头，“她以前也是修士？”
他朝角落的藤椅抬了抬下巴。那个女人依然坐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
孙老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她是我闺女。”老头说，声音比平时低了些，“也是我徒弟。”
原冰没接话。
“教了三年。心太急，想一步登天，血换岔了，煞气冲了脑子。”孙老头从兜里摸出烟盒，抽出一根点上，吸了两口才接着说，“没死，但也没醒。就这么坐着，靠煞气吊着命。我让她待在这儿，一来是煞气养着她，二来……也是给你提个醒。”
“提什么醒？”
“别走她的老路。”孙老头抬起眼皮，浑浊的目光里难得没有嘲讽，“你走得比她稳一些，但你要是不管住自己的血，下场很可能跟她一样。”
原冰看着藤椅上的女人。她的脸比之前红润了些，呼吸也平稳了不少，胸口缓慢地起伏着，但除此之外，和死人没什么区别。
“我不想变成她。”原冰说。
“那就管好你的血。”孙老头把烟叼在嘴里，站起身拍了拍屁股，“别动怒，别动情。情绪是血的引子，你越激动，血跑得越快。跑多了冲进脑子，神仙也救不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：“还有，你那血有腐蚀性。平时划破了口子赶紧擦，别滴到不该滴的地方惹人注意，惹出麻烦。”
原冰点了点头。
“行了，滚吧。”孙老头摆摆手，“这几天先适应适应，把血的性子摸清楚。等稳了，我教你下一步——炼脏。”
炼脏。
原冰心里一沉。炼骨，换血，炼脏。这是要把他从里到外彻底翻新一遍。
他转身往外走。走到楼梯口时，停下脚步，没回头。
“孙老头。”
“干嘛？”
“如果我变成她那样，”原冰的声音很平，“你会怎么做？”
地下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“看情况。”孙老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，沙哑，但干脆，“你还有救，我就救。没救了，我会动手。我不养第二个活死人。”
原冰嘴角扯了扯，默默往外走去
他钻出地下室，走进了外面的阳光里。正午的日头明晃晃的，照得人睁不开眼。他抬起手挡了一下，透过指缝看到自己的血管在皮下微微蠕动，像某种活物在呼吸。
旁边有个路人匆匆走过，胳膊蹭了他一下。就那么一下，原冰闻到了一股味道。很淡，混在废品站的铁锈味和巷子里的泔水味里，几乎闻不出来，但他闻到了。是血的味道。和鸡血不一样，更细，更暖，更香。
他的犬齿不自觉地磨了一下下嘴唇。
原冰把手插进口袋，加快了脚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