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老头说的“验货”，地点依然是那个地下室。
但这一次，气氛完全不同。
原冰跟着孙老头钻进去的时候，那盏煤油灯没有点。地下室里漆黑一片，只有头顶那块生锈铁板缝隙里透进来的几缕微光，勉强勾勒出周围杂物的轮廓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腥味，像是铁锈混合着腐烂的落叶，呛得人喉咙发痒。
“站那儿别动。”
孙老头的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，伴随着“咔哒”一声脆响，像是点燃了什么东西。
一簇幽蓝色的火苗亮起。
那不是煤油灯，而是一根白色的蜡烛，插在一张缺了角的供桌上。烛光摇曳，将地下室的阴影拉得极长，像无数只张牙舞爪的鬼手。
原冰站在原地，浑身肌肉紧绷。
他的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，落在了角落的那张破藤椅上。
那个女人还在那里。
但和上次不同，这一次，她抬起了头。
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，双眼依然紧闭，但嘴巴却微微张开着，喉咙里发出一种极其细微的、像是风穿过枯骨般的嘶鸣声。
“呼……吸……呼……吸……”
每一次呼吸，都伴随着一股肉眼可见的黑气，从她口鼻中溢出，然后在半空中缓缓散开。
那股黑气带着刺骨的寒意，所过之处，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。
“这就是煞气。”孙老头坐在供桌旁，手里把玩着那根白色的蜡烛，语气淡漠得像是在介绍一件普通的货物，“她像个漏勺’，关不住这东西。但这煞气，却是炼骨的磨刀石。”
原冰瞳孔微缩：“你要我干什么？”
“站着。”孙老头指了指那个女人，“别运功抵抗，别逃避。让你的骨头，去接触这煞气。”
“你疯了？”原冰后退半步，“这东西沾上就会死人！”
“死不了。”孙老头冷笑一声，“你脊椎里那道‘骨牢’，要是连这点煞气都扛不住，那你趁早滚蛋，别浪费我的时间。记住，骨牢不仅是锁，也是嘴。能不能吃到东西，得看你的骨头够不够硬。”
话音刚落，孙老头突然伸手，在供桌上一拍。
“嗡——”
那根白色蜡烛猛地爆出一团幽蓝的火光，原本弥漫在女人身边的黑气，像是受到了某种牵引，瞬间沸腾起来，化作一股黑色的洪流，朝着原冰扑面而来！
“操！”
原冰本能地想要躲避，但身体却像是被定住了一样，根本就动弹不得。
那股黑气瞬间将他淹没。
冷。
无法形容的冷。
就像是赤身**被扔进了万米深海，又像是被无数根冰针同时扎进毛孔。那股煞气无孔不入，顺着他的口鼻、耳朵，甚至皮肤毛孔往里钻，试图冻结他的血液，凝固他的内脏。
原冰咬紧牙关，浑身剧烈颤抖。
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迅速模糊，四肢开始失去知觉。
“忍住！”孙老头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，带着一丝严厉，“用你的骨头！去锁住它！”
骨头……
原冰猛地咬破舌尖，血腥味刺激着他即将涣散的意识。
他强行集中精神，将所有的意志力都集中在脊椎第三节——那道刚刚筑成的“骨牢”上。
“给我……吸！”
他在心中怒吼。
原本死死锁住晶体的“骨牢”，在这一刻仿佛活了过来。
那道灰白色的骨质结晶突然亮起一抹暗红的光芒，紧接着，一股强大的吸力从脊椎深处爆发出来。
那些原本正在侵蚀原冰身体的煞气，像是遇到了克星，竟然不受控制地被那股吸力牵引，疯狂地涌向原冰的后背。
“滋滋滋——”
空气中响起令人牙酸的腐蚀声。
煞气冲进“骨牢”，并没有被锁住，而是被那道骨质结晶像吃东西一样，大口大口地吞噬了！
原冰感觉自己的脊椎仿佛变成了一条火龙，煞气入体，瞬间被炼化成一条火热滚烫的热流，顺着脊椎流向四肢百骸。
那种感觉，既痛苦，又爽快。
痛苦的是，骨骼在煞气的冲刷下，仿佛在被一点点敲碎重组；爽快的是，随着煞气被吞噬，他的力量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增长。
左肩那块原本被压制的晶体，在这股热流的刺激下，竟然也发出了一阵欢快的颤鸣，似乎在渴望着更多的煞气。
“咔嚓、咔嚓……”
原冰体内传出一连串爆豆般的脆响。
他背后的皮肤开始龟裂，渗出丝丝血迹，但伤口下露出的不是鲜红的肌肉，而是一种泛着金属光泽的灰白色骨质。
他在进化。
在煞气的喂养下，他的“骨牢”正在变得更加坚固，也更加贪婪。
“好小子……”
黑暗中的孙老头看着原冰背上泛起的红光，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异，“竟然真的能吸收……我果然没有看错，看来你这副身子，果然是个绝佳的‘容器’。”
不知过了多久。
地下室里的黑气终于被吞噬殆尽。
原冰跪在地上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，浑身像是被水洗过一样，背后的卫衣已经被汗水和血水浸透，紧紧贴在身上。
但他感觉不到累。
相反，他感觉前所未有的强大。
他缓缓站起身，握了握拳。指节发出清脆的响声，一股沉稳厚重的力量感在体内流淌。
他转过身，看向角落里的藤椅。
那个女人依然坐在那里，但此刻，她脸上的灰败之色似乎淡了一些，呼吸也变得稍微顺畅了一点。
“她……”原冰开口，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，“她动了？”
“煞气被你吸走了，她自然能喘气了。”孙老头站起身，走到原冰面前，上下打量着他，目光最后停留在他的后背上，“衣服脱了，我看看。”
原冰犹豫了一秒，还是脱下卫衣，转过身。
孙老头凑近看了看，伸手摸了摸原冰脊椎上那道已经消失的凸起。
“皮肉烂了一层，但骨头……硬了不止一倍。”老头收回手，啧啧称奇，“这才第一次试骨，你就把‘骨牢’练成了‘魔骨’。以后要是让你碰上大煞之物，你怕是能直接把它当大补之物吸收了。”
原冰穿回衣服，遮住背后的伤痕。
“这就是炼骨的真相？”他问，“吞噬煞气，反哺己身？”
“这只是其中一种路子。”孙老头重新坐回供桌旁，吹灭了那根白蜡烛，“也是最凶险的一种。吃多了，容易消化不良，变成只知道吃的怪物。”
他顿了顿，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，抽出一根烟递给原冰。
“抽一根，压压惊。”
原冰接过烟，没点火，只是夹在手里。
“那女人是谁？”他又问了一遍。
孙老头点烟的手顿了一下，火光照亮了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。
“她是我闺女。”
原冰夹烟的手指猛地一僵。
“死了三年了。”孙老头吐出一口烟圈，眼神空洞地看着黑暗，“但我没让她走。我用这半本残卷，强行把她的魂锁在骨头里，想把她炼成‘尸仙’。结果……你也看到了，炼废了。”
他指了指藤椅上的女人。
“她现在是活死人。只有煞气能养着她，但也只有煞气能杀了她。我让她坐在这儿，就是在等一个能吸收煞气的人，帮她把体内多余的煞气吸出来，让她能多活几天。”
原冰看着那个女人，心情复杂。
原来，自己刚才吞噬的，是这个老头女儿的“毒药”。
“你帮我，是为了救她？”原冰问。
“救她？”孙老头嗤笑一声，“我是在救我自己。她要是死了，我也活不成。我们爷俩，是一条绳上的蚂蚱。”
他站起身，拍了拍原冰的肩膀。
“行了，今天就到这儿。回去养养伤，皮肉长好了再来。下次，我教你第二式——‘换血’。”
原冰心里一沉。
炼骨之后是换血。
这老头，是真的打算把他往非人的路上逼。
但他没得选。
“好。”原冰把烟别在耳朵上，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楼梯口时，他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黑暗中，那个女人依然静静地坐在那里，像是一尊沉默的雕塑。
但原冰分明看到，她的嘴角，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。
像是在笑。
又像是在哭。
原冰打了个寒颤，转身钻出地下室，走进了清晨的阳光里。
背后的伤口火辣辣地疼，但他却觉得，这阳光，比任何时候都要刺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