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宁四年,二月初三。晨。
礼部衙门的台阶下,挤满了人。
有人手里攥着皱巴巴的《大胤律》,有人高举着誊抄的诗稿,为首一个士子以额抵着石狮底座,血顺着眉骨淌下来,在青石板上积成一个小洼。
“林远先生死于非命!”
“寒门无门,春闱无闱!”
“求礼部公示考官,还天下士子公道!”
喊声此起彼伏。围观百姓里三层外三层,堵了半条务本坊街。
礼部大门紧闭。
门内,张延清坐在堂上,手边一盏龙井,茶香袅袅。
“周公子。”他抬眸,看向站在一侧的周砚辞,“外面乱了。百士伏门,血书讨告,喊的是林远,骂的是世家。你父亲荐你来礼部观政,总不是让你来看热闹的吧?”
周砚辞一袭月白直裰,站在光影交界处,脊背挺直,像一株临风的玉竹。他抬眸,眼底恭顺未变:“学生初来乍到,不懂礼部规矩,请大人示下。”
张延清笑了笑,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一叩:“规矩?规矩就是,礼部若应了,破了陛下钦定的密封之制;礼部若不应,寒了天下士子的心。你是丞相府的公子,见识总比我们这些礼部老吏高。这局面,你去看看。看清楚了,回来告诉我,是门外的士子错了,还是门里的规矩错了。”
堂上几个笔帖式停了笔,竖着耳朵。
周砚辞听懂了。这不是差事,是死局。应了,越权破例;不应,冷血无情。张延清把“规矩”二字抛给他,便是把刀递到他手里——砍谁,由他自己选。
他躬身,谦和道:“学生遵命。”
大门吱呀一声开了。
周砚辞没官服,没兵卒,只身一人,从门槛里走出来,站在台阶最上方。
他没有说话,只向下看着。
目光扫过那片青衫,扫过血,扫过人群里几个喊得嗓子都哑了的书生。最后,落在一个正在挣着要去撞柱的士子身上——那士子被同伴拉着,额头已经肿了,却还在嘶吼。
“兄台。”周砚辞开口,“你这一头撞下去,寒门的脊梁就断了。你确定要断?”
那士子一愣,挣动的胳膊僵在半空。
周砚辞缓步走下台阶,走到那为首士子面前,停住,伸手,将那人从石狮底座前扶起。
“林远先生生前写诗,站着写。”他看着那人额头的血,声线温雅,“你们今日伏在这里,是让他看你们折腰,还是看他教你们的那句——‘丈夫未可轻年少’?”
人群静了。
“站起来?”一个士子冷笑,从人群中挤出来,面皮涨得通红,“公子说得轻巧!我们站了十年,站破了草鞋,站穿了砚台,站到最后,林远先生站着死了!我们今日不伏在这里,还能怎样?”
“问。”周砚辞看着他,“问谁害死了林先生,问春闱哪一年不公,问哪一考官收了银子。你们问得出来,在下今日就替你们立案。问不出来,你们伏在这里折的腰,折的是林先生的骨头。”
那士子张了张嘴:“我们……我们虽无实证,但林远先生死后,寒门……”
“寒门如何?”周砚辞截断他,向前半步,“寒门若都是你们这般,只会伏在门槛上讨说法,那林远先生确实白死了。他写诗的时候,腰杆可没弯过。”
人群里一阵骚动。
一个书生从人群中挤出来,手里紧紧攥着一卷诗稿,眼眶发红:“公子,林远先生教我们‘文章千古事’,可我们连考官是谁都不知道,这文章写给谁看?只求礼部公示今科考官,让我们知道这扇门后头坐的是谁。这要求,过分吗?”
“不过分。”周砚辞摇头,笑意谦和,“但不可行。”
“为何?”
“按《大胤礼制》,春闱考官由陛下钦点,翰林院密封,礼部只掌仪程。公示考官,等于提前泄密。今日给你们公示,明日就有人提着银子去考官府上叩门。你们叩得起吗?叩不起。那公示,是帮你们,还是帮拿得起银子的人?”
书生哑然。
“可我们连考官是谁都不知道,连叩门的方向都没有!”人群里有人喊,带着哭腔。
“你们不需要知道。”周砚辞抬眸,目光扫过全场,最后落在那个哭喊的书生脸上,“你们只需要知道,试题密封,考官密封,这是先帝定的规矩。规矩在,你们写的文章就是刀,能砍开这扇门;规矩破了,你们的文章就是纸,烧起来连灰都不剩。”
人群静了一瞬。
忽然,一个尖锐的声音从角落里刺出来:“公子这话,不过是替世家堵门!你们这些人把着朝堂,我们寒门连口气都喘不上!今日不公示,我们便撞死在这礼部门前,让天下人看看,什么叫官逼民反!”
那声音极亮,极利,像提前磨好的刀。
周砚辞循声看去。
说话的是个瘦高书生,站在人群最外围,袖口沾着墨渍,喊得脖子青筋都暴起来。可周砚辞注意到,他鞋面太干净了——方才众人挤在泥地上,真寒门士子的鞋都沾了泥,唯独他,鞋面崭新,像是刚换的。
周砚辞笑了。
他缓步走过去,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。他走到那瘦高书生面前,停住:“兄台,你方才说‘官逼民反’?”
“是!”那书生梗着脖子。
“好。”周砚辞点头,忽然伸手,指了指他的鞋,“寒门士子伏地求公道,鞋上都沾了泥。兄台站得这么远,鞋面比礼部的青砖还干净,喊得却最响。你是怕血溅到鞋上,还是怕被人认出来?”
那书生脸色骤变,下意识把脚往后缩:“你……你血口喷人!”
“在下不血口喷人。在下只是好奇,一个寒门士子,鞋面比礼部的青砖还干净,喊的口号却比戏班子还齐整。兄台,你读的是圣贤书,还是戏本子?”
人群哗然。
那书生面如死灰,转身想退,却被身后的士子拦住:“你……你鞋上真的没有泥!”
“让他走。”周砚辞忽然道。
众人一愣。
“让他走。”周砚辞重复了一遍,语调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,“他是谁的人,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你们今日来,是为林远先生讨公道,还是被人当刀使?刀使完了,是要断的。”
人群里,那几个喊得最凶的士子,忽然低了头。
周砚辞转身,走回台阶中央,对着那上百双眼睛,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高高举起。
“这是今科春闱的应试须知,半个时辰前贴在礼部门房。”他声音平稳,“上面说,今科特开恩科,寒门优先。可诸位请看——”
他将那纸转向众人。
“没有礼部朱印,没有翰林院副署,没有陛下御批。这是废纸。”
他当着上百人的面,将那张纸撕碎,纸屑如雪,纷纷扬扬落在台阶下。
“有人贴出这张废纸,是想让你们以为,礼部要破例。礼部破了例,你们今日伏在这里便有了由头;礼部不破例,你们今日伏在这里便有了怨气。可你们想想,这废纸是谁贴的?谁想让你们伏在这里,让礼部难堪,让春闱生乱?”
人群里,一片死寂。
周砚辞缓步走下台阶,走到那个额头带血的士子面前,双手虚扶:“兄台,伏够了,便起来吧。三日后春闱,在下亲自在礼部值守,收实证状纸。若有考官舞弊、名额顶替,递到在下手里,在下担保立案,转交御史台。但若有人再拿这种废纸煽动你们伏在门前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人群,最后落在那个瘦高书生消失的方向。
“……那便不是求公道,是求你们死。”
那士子浑身一颤,忽然长叹一声,缓缓直起身。
像退潮一样,青衫布袍的人群渐渐站起,搀扶着,沉默着,向街口退去。
那个撞柱的士子,被人扶着,经过周砚辞身边时,忽然停下,低声道:“公子……你为何要帮我们?”
周砚辞笑了笑,没答,只伸手,替他掸了掸肩上的灰:“回去养伤。三日后,来考。”
士子们走了。围观百姓也散了。
礼部大门内,张延清仍坐在堂上,手边那盏龙井已经凉了。
他听着门外动静从沸反盈天到鸦雀无声,指节在案上敲了三下,忽然笑了:“周鉴衡,你儿子……好一张利嘴。”
门外,周砚辞独自站在台阶上,看着最后一个青衫背影消失在街角。
他忽然想起父亲的话:“刀悬在头上,比刀砍下去,更让人听话。”
可今日他忽然明白,举着刀的人,手也会酸。而那些伏在地上的寒门士子,他们天真到连刀都看不见,却已经被卷进了刀光里。
他转身,走回礼部大门,门在他身后合上。
堂上,张延清忽然开口,“周公子,今日这一出,你让礼部很为难。”
周砚辞躬身,笑意温润:“大人,学生只是按规矩办事。规矩是,门里的事,门里解决。若闹到御前,是礼部的体面,还是丞相府的体面?”
张延清握着茶盏,虎口微绷。
周砚辞不再多言,他退到值房角落,忽然明白:张延清推他出去,平乱是假,试刀是真。刀锋露了,把柄也就被人捏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