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宁四年,二月初四。夜。
二月初三,士子围困礼部,日头晒得死白。入夜后便落了雨,起初是细雨,后来大了,夹着倒春寒的凉气。
谢霁昀靠在床头,屋里没点灯。
他早间从太学回来,在廊下站了太久。张延清设的那局,他虽不在场,却一字不漏地传进了他耳朵里。周砚辞那柄刀,悬得比他预想中快。他在廊下想事,想得太久,连衣裳被雨丝打湿了大半都没察觉。
回房后他便烧起来了。从午后烧到入夜,他始终没吭声。
起初只是冷,他扯过被子裹紧,仍觉得有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。后来那冷变成了烫,额头烧得滚烫,喉咙干疼。他想喊人,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阿杏和吴婶是女眷,深更半夜进他卧房,成何体统。周伯年龄大了,怎好折腾老人家。
谢霁昀闭上眼,心想,忍一忍就过去了。从前在牢里,比这重的病也扛过。这算什么。
他迷迷糊糊地往床里缩,身上一阵冷一阵热。恍惚间,听见有人轻轻叩门。
“公子,”是阿杏的声音,隔着门板,压得极低,“您屋里没点灯,可是不舒服?”
谢霁昀喉头滚动了一下,哑着嗓子应道:“没事,你去睡吧。”
门外静了片刻,脚步声轻轻远了。
没过一会儿,周伯的声音在廊下响起:“公子,可要唤个大夫?”
“不用。周伯,去睡吧。”
周伯咳嗽了两声,终是走了。
府里又安静下来,只剩下雨声。
谢霁昀烧得糊涂,意识像浸了水的墨,一点点晕开。恍惚间,他听见窗棂响了一声,很轻。
然后有人拍他的脸。
“谢霁昀。”
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喘,像是一路跑来的。
谢霁昀皱了皱眉,勉强掀开眼皮。视线模糊,只能看见一个玄色的轮廓,肩宽背直,发梢还滴着水。
“……凌屹川?”他嗓子哑得不像话。
“你还认得人就成。”凌屹川的脸色很难看,他伸手探谢霁昀的额头,指尖被那温度烫得一缩,“烧成这样,府里人呢?都死绝了?”
“……都在。”谢霁昀阖了阖眼,每说一个字都觉得喉咙里滚着刀片子,“不方便。”
凌屹川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。
他低低骂了一句,声音却比方才轻了些:“所以你打算自己硬撑?撑到天亮?”
谢霁昀没说话。
凌屹川盯着他看了两眼,忽然伸手去解他的衣领。
“做什么……”谢霁昀尚存一丝清明,下意识地攥住了他的手腕。那手指烫得惊人,使不上劲,却死死扣着他腕子,指节发白。
“松手。你这么捂着,是想把自己蒸熟么?我给你散热。”
谢霁昀的手指松了松,却没完全放开。
凌屹川解开他的外衫和中衣,只留一层单薄的白色里衣。那衣衫已经被汗浸湿了大半,贴在身上,显出清瘦的肩背轮廓。凌屹川的目光在谢霁昀露出的锁骨上停留了一瞬,随即移开,扯过一旁的薄被,只盖到腰腹处。
他瞥见案上搁着一只铜壶,便将壶中尚有余温的水倒入铜盆,又兑上少许案上的冷茶,用手背试了试温度——温的,不烫不凉,正好。
凌屹川拧干帕子,折成方块敷在谢霁昀额头上。
温热的帕子覆上滚烫的肌肤,谢霁昀轻轻颤了一下,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闷哼。
“忍着。”凌屹川低着头,“老军医说过,发烧的人最忌冷热相激,得用温水慢慢擦,把热散出来才稳妥。我用的是温水,不是凉水,你放心。”
他从铜盆里捞出第二块帕子,拧至半干,然后托起谢霁昀的一只手,仔细擦拭手心。
谢霁昀指尖蜷缩了一下。凌屹川的手指粗糙,擦过他掌心时,带起一阵细微的酥麻。从左手到右手,从手腕内侧到指节缝隙,每一处都仔细地擦拭过去,动作笨拙却认真。
擦完了手,他又将帕子浸入温水中,拧干后探向谢霁昀的颈侧。
温热的湿气贴上颈动脉,谢霁昀猛地睁开眼,瞳孔因高热而有些涣散,却直直地望进了凌屹川眼底。
“……凌崇远。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“你……”
“别动。”凌屹川按住他的肩,掌心的力道沉稳而灼热,“颈侧血脉浅,擦干了,风一吹,能带走几分热毒。”
他说着,又将帕子换了面,去擦谢霁昀的腋窝。那里的肌肤薄而敏感,帕子刚贴上,谢霁昀肩背猛地一绷,喉间抽了一口凉气,齿缝间挤出两个字:“……放肆。”
凌屹川的手顿了顿。
“省点力气。”他头也不抬,继续擦,“边关将士烧糊涂了,骂得比你还难听。”
他做完这些,又将帕子重新浸回盆里,倒了一杯温水,端到谢霁昀唇边:“多喝点。发烧的人最容易脱水,水喝够了,汗才能发出来。”
谢霁昀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。温水滑过灼痛的喉咙,舒服了些。他咽得慢,水珠从唇角溢出来,顺着下颌滑落到颈侧。
凌屹川瞥了一眼,移开视线,起身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冷雨后的空气涌进来,吹散了他脸上莫名的燥热。
“不能闷着。”他背对着谢霁昀,声音有些发紧,“也得透透气。”
谢霁昀靠在床头,看着凌屹川忙碌的背影。那人一会儿换帕子,一会儿添温水,一会儿又去摸他的额头试温度,来来回回地折腾,比自己这个病人还忙。
“凌屹川。”他轻声唤道。
“嗯。”
“你坐下。”
“坐什么坐。”凌屹川把温帕子重新敷上他的额头,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眉骨,“老军医说了,看护发烧的人,最怕一个‘懒’字。勤擦身,勤喂水,勤换帕子,几个时辰下来,十有**能退热。你睡你的,我守着。”
他说着,忽然想起什么,起身往门外走:“等我片刻。”
凌屹川去了厨房。灶上的东西一应俱全。他在橱柜里翻出一截生姜、半罐红糖,又从梁上取了只粗陶碗,舀水兑了,搁在小炉上煮。不一会儿,辛辣的姜味混着红糖的甜香便在屋子里弥漫开来。
“生姜红糖水。”凌屹川端着碗回到床前,用汤匙搅了搅,吹凉了才递到谢霁昀唇边,“姜驱寒,糖补力,温热的汤水下去,胃里暖和了,才有劲儿发汗。”
谢霁昀实在无力抬手,凌屹川便一勺一勺喂着他。谢霁昀就着他的手,将整碗喝下。
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,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来。谢霁昀轻轻咳了两声,额角渗出一层细汗。
“这就对了。”凌屹川用袖子替他抹了抹额角的汗,“出汗是好事,汗出透了,热就退了。”
他将薄被往上拉了拉,盖到谢霁昀的肩膀,只露出脖颈和手臂。“捂着点,别着凉。但别蒙头,闷着头睡,热气散不出来。”
谢霁昀看着他,忽然问:“你在军营里,也常做这些?”
“常做。”凌屹川坐在床边的脚踏上,“边关苦寒,军医少,药材贵,将士们受了风寒,全靠同帐的兄弟轮流守着。擦身、喂水、换热帕子,几个时辰地熬。熬过去了,天亮就能爬起来。熬不过去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“熬不过去的,也不少。”
谢霁昀闭着眼,没有说话。
屋子里很安静,只剩下雨声。凌屹川坐在脚踏上,一动不动地守着他。
“冷……”谢霁昀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。
凌屹川犹豫了一瞬,然后将手伸进被中,握住了谢霁昀冰凉的手。谢霁昀的手因高热而滚烫,可指尖却是凉的。
“这样呢?”凌屹川问,掌心收紧,将自己的体温源源不断地渡过去。
谢霁昀没有回答。他的手指在凌屹川的掌心里蜷缩了一下,然后缓缓放松下来,终于沉沉睡去。
凌屹川坐在脚踏上,握着那只手,一动也不敢动。
窗外雨小了,天却仍是黑的。凌屹川维持着那个姿势坐了不知多久,肩膀僵得发麻,可他一次也没有松开谢霁昀的手。
“谢景明,”他低声说,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一场梦,“你快些好起来。这长安城太闷了,我在这城里没一个想说话的人。你要是也倒了,我就真的只剩下自己了。”
谢霁昀在梦中动了动手指,无意识地回握了一下凌屹川的手,像是在回应。
凌屹川垂下头,将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不知过了多久,谢霁昀醒了。
他睁开眼,觉得头疼欲裂,可身上的热度却退了大半。他动了动手指,发现掌心还覆着一只手——粗糙的,滚烫的,布满了厚茧。
凌屹川趴在床边睡着了。
他的脸埋在臂弯里,只露出半张侧脸。那只手却一直握着谢霁昀的手,即使在睡梦中也未曾松开。
谢霁昀看着他,片刻,他轻轻地将手抽了出来。
凌屹川猛地惊醒,抬起了头。
“先生,您醒了?还烧么?”他的眼里满是血丝,却透着一股子急切。
谢霁昀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撑着床沿坐起身,拢好敞开的衣襟,将散乱的领口系好,动作很慢,却一丝不苟。
做完这些,他才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。
“……退了。”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,却比夜里清亮了许多,“你一直守着?”
凌屹川揉了揉僵硬的后颈,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,“烧退了,我就该走了。天快亮了。”
他朝窗边走去。
“凌屹川。”谢霁昀忽然叫住他,“下次……走正门。”
凌屹川愣了一下,随即笑开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得逞的狡黠,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柔软:“先生这是……许我登门了?”
谢霁昀没答,只垂下眼,指尖在被面上轻轻一点:“门房周伯,喜欢喝城南的桂花酿。下次来,带一壶。”
凌屹川盯着谢霁昀看了半晌,忽然明白了——这不是谢先生,这是谢霁昀。不是执棋的帝师遗孤,是终于肯对他卸下防备的、活生生的谢霁昀。
“学生遵命。”
他走到窗边,伸手推开窗棂,却又停住,回头:"先生,那学生今日便去城南,买桂花酿。"
凌屹川翻身而出,身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谢霁昀独自靠在床头,看着那扇半开的窗,忽然伸手,摸了摸自己的掌心。
那里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温度。
烫的。